马卡托站在廊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掌心里躺着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的水果糖。糖纸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像一枚刚从旧糖罐里取出的弹珠,被光线浸润过,边缘透亮。他把糖递到帝祁面前,没有开口,只是让那颗糖保持在他掌心的中央,不向前推,也不收回来。
帝祁的目光从廊外的庭院收回来,落在那颗糖上。他的视线停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接。他的指尖碰到糖纸边缘时,手指蜷了一下,力道没有来得及收拢,那颗糖沿着他的指腹滑落,在接触到木地板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像一枚干透的种子落入空匣。他低头看着那颗糖,它在木板上停住了,糖纸边缘微微翘起,保持着刚落地时的姿态。他弯腰,指尖触到糖纸的边缘,把它捡了起来,没有擦拭表面沾的灰,拆开糖纸,把那颗青绿色的糖含进嘴里。他的腮帮子在含着糖的位置微微鼓起一点,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又重新落回原处。他的目光在含住糖之后重新移开,落在庭院里那片已被风翻动过多次的树叶边缘,没有再移动。
鄢攆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看着那颗糖从帝祁指间滑落,看着他弯腰捡起来,没有擦拭,直接拆开含进嘴里,然后重新回到失神状态。他的狐耳微微向前倾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来的位置。他没有靠近,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根廊柱旁边。
帝祁的腮帮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把那道已经融化开的甜味沿着舌面推平,让它均匀地铺开,不积在某一处。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庭院里那片已经不再动的树叶边缘,没有收回,没有移开。鄢攆不知道那颗糖是酸还是甜,也不确定帝祁是否还尝得出味道。他只知道它已经在他的味蕾上停留得足够久了,而帝祁仍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回应的动作。那阵甜味还在持续着,沿着舌面缓慢地铺展,像一道已经散开的水痕,正等着被空气慢慢收干。
刘宣德的消息在帝祁把糖含进嘴里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亮了起来。屏幕上的备注栏写着三个字——高岭之花。那行字在屏幕上方,像一枚搁在案头太久的印章。帝祁低头看了一眼,腮帮子里的糖已经融化了大半,余味正在收窄。他低头打字,只回了一个字:“嗯。”他把手机搁回膝盖上,没有锁屏。
开国祖将湛朔将军吕戈给帝祁的备注是“变色赖皮龙”。他从未在帝祁面前提过这个备注,也从未试图解释过它的来源,只是在自己手机里存着。他曾经在某个宴席上瞥见过帝祁的尾巴在不经意间缠上自己的指尖,又在他注意到之前松开。他没有追问,没有提起,只是把那个备注留在自己的通讯录里。
红夜将军呼延烈给帝祁的备注是“老不死的诡异坟包坟包长了十斤草八百年无人打理的老鬼坟坟头还被劈了”。他给帝祁的备注是所有开国祖将中最长的,也是最直接表达不满的。他没有掩饰自己对帝祁的厌烦,因为他被帝祁无缘无故抓紧折磨维度四十二次,被帝祁当众或私下里打得找不着北共六万五千八百七十二次。每次他试图忘记那些数字,帝祁就会出现一次新的。他给帝祁的备注是在第十三次之后修改的,他已经无法再回到最初的版本了,只能让它们待在那里,等待下一轮的到来。
刘宣德的皇后秦南华给帝祁的备注是“温柔可爱的龙龙”。这个备注是所有备注中唯一一个不以畏惧、不满或调侃为基调的。秦南华从两岁时就认识刘宣德,两人之间的信任基础比战功和权柄更加牢固。当年天渠本是拒绝归降协会的,秦南华在天渠面前没有劝降的措辞和策略,只是在合适的时机把话说完了,然后天渠就归降了。那些话的内容没有被记录在档案里,但结果已经说明它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帝祁坐在廊下,那颗青苹果味的糖已经融化殆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些备注各自保持着各自的位置。风从庭院深处吹过来,在他脚边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推进。他伸手摸了一下腮帮子的位置,那道糖的甜味已经散尽了。他靠着廊柱,等待着下一颗糖、下一道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