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刘怀瑾刚坐稳,朝服下摆还没完全铺平。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众卿平身”,左佥都御史左忠拐已经跨出列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得像是已经把这番话练过很多遍。
“臣,东山系左佥都御史左忠拐,有本启奏。”他停了一下,目光未抬向御座,只落于手中笏板,语气加重了几分,“阴山党结党营私,盘踞朝野数百万年,地方府库亏空、吏治糜烂,皆系阴山系一手遮天所致。臣请皇上降罪阴山系,以正朝纲。臣并非欲以一事定一党之罪,但一事既已累年不决,便不能再以‘事出有因’为由搪塞过去——事出有因,因在人为,人为不纠,则因永为果,果复成因,因果循环之间,朝廷法度早已被架空多时了。”
话音未落,列中已有人应声而出。蔻年华的声音紧随其后:“臣,阴山系右副都御史蔻年华,回左忠拐大人一句话——阴山党结党营私,那东山系的军饷怎么年年都有窟窿?账面上的钱和实际送到兵手里的,差了多少,左大人心里应该比臣清楚。臣请皇上彻查东山系军饷实情。臣并非要为阴山系开脱,只是左大人既然以‘结党’为罪,那臣便想问——若一党之罪当以结党论处,则另一党之罪是否也当以结党论处?若只论其一不论其二,那朝廷今日所论的便不是法度,而是立场;若论的是立场,而非法度,那臣斗胆问一句——这大殿之上,今日站着的究竟是朝臣,还是一群各自揣着各自秤砣的账房先生?”
刘怀瑾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他没有接话,目光已从左忠拐移向蔻年华。
“臣,渐浙系左都御史昗具安,有本。”第三人已出列,他目光扫过朝堂两侧,“西淮党近来调动频繁,动作隐隐有越界之势。臣不敢妄论其意图,但兵部备案与西淮党实际布防多有出入,若说无所图谋,恐怕难以服众。臣请皇上彻查西淮党布防实情,以防不测。臣深知‘越界’二字在兵事上向来敏感,臣也并非要以未见之事实定罪于未行之人——只是臣想,既已有了出入,便不能再以‘尚无实据’来搁置不论。若等到实据摆在眼前,便已经晚了;而晚了的实据,于朝廷而言便只剩下善后一途,于布防而言,善后便是败局。臣不敢让朝廷走到只剩善后那一步。”
“臣,左宗正蒋宪声,恳请皇上降罪彭义系彭军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朱重甲。”蒋宪声的声音不高,尾音沉落,“朱重甲纵容部下克扣军粮、侵吞府库,其部驻地百姓苦不堪言,屡有上告,皆被压于军中,未能递至中枢。若再不处置,恐军心尽失,民心更离。臣知道,克扣军粮四字写出来容易,查起来难——上面的一层账目抹得平,下面的一层人心抹不平。臣请皇上降旨查账,但臣更请皇上派人去驻地走一趟,看看粮仓里到底还剩多少,问问兵卒手里到底拿到了多少。账目可以造假,但空了的仓、饿了的兵,它们不会替任何人遮掩。”
“臣,甲文系太保赵四方,参一本老狐狸。”赵四方出列时语速平直,语气粗粝,“老狐狸身为边防军司令,其治下星域防务松散、调度混乱,边报递送多有迟滞,边军士气低迷,却从未见其呈报中枢。若边防如此松懈,何谈御敌?臣知道边防之事不能事事上达,若事事上达则中枢不堪其负;但若事事不上达,那中枢便成了聋子瞎子,边防便成了无人过问的一盘散沙。臣不要求边防每一件小事都报,但大事不报、小事也不报,那边防设在边境,还是设在无人知晓之处?臣请皇上给边防定一条界限——哪些该报,哪些可缓,哪些必须由老狐狸亲自署名递送。否则臣今日参了老狐狸,明日换了别人上来,仍然是同一副局面,皇上要治的便不是一个人,而是整条边防线上那条已经断了很多年的链子。”
朝堂短暂地静了一息。东林系左柱国龙懿出列了。他行至班列前方,面朝御座,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过整座大殿:“臣,东林系左柱国龙懿,参皇上刘怀瑾一本。”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臣闻皇上近日多有宴饮,疏于朝政,军国大事常积压数日不决。天下未定,外患未平,皇上却只知享乐、虚度光阴。臣不敢说皇上昏聩,但若继续如此,臣恐朝纲日废、民心日散。臣今日说这番话,并非不知其后果——臣知道直谏之臣自古以来多无善终,但臣更知道,若直谏之臣皆因畏惧后果而不再开口,那朝堂之上便只剩下两种人:一种是不敢说话的,一种是说话只为自己打算的。届时皇上坐于御座之上,听见的便不是天下真实的声音,而是被筛过一遍、滤过一层、只剩下无害余音的空响。臣今日站在这里,不求皇上立刻采纳臣言,但求皇上记住臣今日说过这句话——待到日后朝纲真正废弛之时,皇上若能想起今日殿上曾有一个不怕死的人说过‘再这样下去不行’,那臣今日这一本就参得不亏。”
刘怀瑾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看着龙懿,声音压着:“龙懿,你可知参朕一本是什么后果?”
“臣知道。”龙懿答,“臣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臣是直臣。皇上若觉得臣说错了,那便降罪;若觉得臣说得在理,那便改。降与不降,全凭圣裁,臣无怨言。”他说完便不再开口,立在原地。刘怀瑾看着他没有再说第二句。
又有人出列了。正系左右佥都御史王化忠的声音从班列中穿出:“臣,王化忠,死谏北兆系群系总督戴陆痕——戴陆痕任内克扣赈灾粮款、侵吞河道银两,百姓流离失所,其治下民生凋敝,却屡报太平。臣请皇上彻查戴陆痕贪腐一案,以正国法。臣今日以死谏二字冠于名前,并非为了博一个直臣的名声,而是因为臣知道,若不以‘死’字压住自己退路,今日这番话便有可能被旁人解读为党派攻讦,而非为民请命。臣不求皇上立刻信臣,只求皇上派人去查——若查出来臣所言有虚,臣愿领诬告之罪;若查出来臣所言属实,则戴陆痕所领的便不只是贪墨之罪,而是以欺君二字压住了一方百姓活路的大罪。臣请皇上不要只看账目,也请派人去看看河道——河堤修了没有,修到何种程度,银子是进了河底还是进了私囊,这些事,比账面数字更能说明真相。”
“臣,阴山党锦衣卫都指挥使谭伯文,回王大人。”谭伯文的声音不高,尾音滑腻,“王大人所说之事,臣已查过档案。戴陆痕治下账目齐全、批文齐备,若无实证便妄言贪腐,恐有诬告之嫌。王大人若真有证据,不妨呈上;若无,请勿以死谏之名行构陷之实。臣并非要替戴陆痕开脱——若他真有罪,锦衣卫自当缉拿;但锦衣卫的职责是先看证据再抓人,而非先听风声再查案。若风声可定罪,则天下人人自危;若查案之前已定了罪,则锦衣卫便不是执法之器,而是党争之刃。臣恳请皇上明察——锦衣卫若成了党争之刃,那第一个被这把刀割伤的,未必是戴陆痕,而是朝廷多年以来尚且维持着的那一点体面。”
“臣,线巡系文华殿大学士谏山创,参谭伯文一本。”谏山创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锦衣卫掌侦缉之权,乃天主耳目。谭大人若以耳目之权行党争之实,则耳目反成蔽目之物。臣请皇上查明锦衣卫近日行动有无越权之处。臣并非信不过谭大人,臣只是以为——耳目之事,最要紧的不是耳目本身是否清白,而是皇上看到的、听到的,是否已是被人选过一遍的。若连天子所见所闻都要经过一道筛选,那耳目便不再是耳目,而是门帘——挡在皇上面前,告诉皇上‘该看这个,不该看那个’。臣今日参这一本,不是参谭大人其人,是参锦衣卫这个制度本身是否已经长出了一层不该有的滤网。”
“臣,鳄禄臣,参谭伯文一本。”鳄禄臣出列时声音稳而平,“谭大人既然说档案齐全,那臣想问——锦衣卫的档案,锦衣卫自己查?查出来是清白的,算谁的清白?查出来有问题的,又算谁的?若锦衣卫只能自己查自己,那还不如没有锦衣卫。臣请皇上将锦衣卫档案移交大理寺复核。臣知道锦衣卫向来独立于大理寺和刑部之外,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臣不敢妄议祖制。但祖制立规矩的时候,锦衣卫与朝中各党尚无今日这般盘根错节的关系;如今锦衣卫与阴山系之间那条线,臣看不清,旁人看不清,恐怕连谭大人自己都未必能说得清。既然看不清,便不能再以‘相信’二字替代制度。臣请的不是撤锦衣卫之权,而是请皇上为锦衣卫加一道不必经过自身、直接通到天主案头的复核通道——若锦衣卫行得正,这一道复核便只是形式;若锦衣卫行得偏,这一道复核便是最后的刹车。”
“臣,东林系户部右侍郎吴思齐,启奏皇上——臣想就方才张国公所言谈几句。”吴思齐出列时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不低,“张大人说人人都只会算别人的账,却没人算自己的账。臣觉得此言在理,但臣想补一句——各人自扫门前雪,此理固然不错;可若门前积雪堆得太厚,扫雪之人只顾埋头扫自己门前那一段,却不管积雪会不会堵了街口、会不会压塌邻家的屋檐,那这一番清扫便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体面。臣今日不求皇上裁断任何人,只求皇上圣裁时先看一件事:今日所有奏本之间,是否有重合之处?若有,便说明此事已是各系共见,非一党一系之偏私;若全无重合,则各说各话的朝堂,便只是一间噪音很大的空房子,无论喊得多响,都只是在向墙壁回音罢了。”
刘怀瑾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看向班列前方,声音已经沉了:“今日奏本太多,朕一时难以决断。先退朝,明日再议。”
“皇上!”蔻年华跨出班列,声音不高,却足已穿透大殿,“臣阴山系右副都御史蔻年华,在此恳请皇上——若皇上今日退朝,微臣就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他没有提高音量,尾音仍保持着平稳,“皇上可以不信臣,但皇上不能不信这大殿上站着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日若退了,明日再议的,就不是军饷和边务了。今日还在说事,明日便开始说人了;今日还在论账,明日便开始论党了。届时再有人站出来撞柱,那他就不是为了谏言,而是为了泄愤;而泄愤之事,无论撞柱之人撞得多响,都只会让大殿上的人各自退回自己的阵营里,把门关得更紧,把耳朵捂得更严。臣今日求皇上不退,不是求皇上立刻做决断,而是求皇上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信号——今日之事,皇上放在了心上,没有让它被‘明日再议’四个字拦腰斩断。四个字能拦住一天,便能拦住十天,能拦住十天,便能拦住一年。臣怕的不是今日的事太大,怕的是今日的事被明日再议磨成了一桩无声无息的小事,而所有无声无息的小事加起来,便是朝廷看不见的那一场大塌方。”
伯阳系中极殿大学士郑国本也从列中走出,声音不高不低:“臣,伯阳系中极殿大学士郑国本,启奏皇上——伯阳系今岁大旱,粮价飞涨,已有流民携家带口迁往邻系。州府上报称‘尚在可控范围’,但臣派去的人亲眼所见,已有十数村空无人居。若再无人过问,这‘可控’二字,怕是要变成‘已不可控’了。臣请皇上着户部拨粮,先稳民心,再论其他。臣知道户部银根也紧,各系都在伸手要钱,伯阳系并非唯一告急之处。但臣想说的是——大旱是今年的,但粮价飞涨不是今年才有的。三年前伯阳系报灾时,户部以‘暂无可拨之粮’回绝了;两年前再报,又以‘待秋粮入库后再议’压了下去。那两次被回绝的折子,如今都还在户部的旧档里压着,而压着它们的,是‘再等等’三个字。臣今日来,不是来催一笔急粮,而是来替那两次‘再等等’补一张迟到了三年的催告——若每一次等一等都能等来好转,那天下便没有不可等之事;但天下之事,往往等不到好转,只等到了更坏。臣请皇上不要等伯阳系变成一片无人之地再来拨粮,因为一片无人之地,是不需要粮食的。”
“臣,镇宏王刘浩臣,有话要说。”刘浩臣出列时步伐沉稳,声音不高不低,“郑大人说伯阳系粮价飞涨——那臣想问,伯阳系的粮价飞涨,是今年才开始的吗?三年前伯阳系就报过灾,两年前又报过一次,次次都说‘尚在可控范围’,次次都等到了不可控才来报。再这样下去,臣恐怕伯阳系的大旱,不是天灾,是官灾。臣请皇上彻查伯阳系历年报灾流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天灾不可免,官灾可免。大旱是天意,但报灾报迟了、批文批慢了、粮食拨晚了,这些都是人事。臣今日并非替伯阳系喊冤,也并非要追究谁的责任——臣只是以为,若每一次天灾都被人事层层延宕成了一场更大的灾难,那下次再来天灾时,百姓便不会再等朝廷的粮食了,他们会自己走,而他们走的方向,不会指向有粮食的地方,只会指向他们已经不再信任的那个方向。”
“臣,安系义国公张图,启奏皇上。”张图出列时目光落在自己的笏板上,声音不高,“臣本不想说话,但听了一圈下来,臣觉得今日这朝堂上,人人都有一本账要算——左大人算阴山系的账,蔻大人算东山系的账,昗大人算西淮党的账,郑大人算伯阳系的账,刘王爷算伯阳系官灾的账——唯独没人算算自己治下那笔账到底平不平。臣没什么要参的,臣只是觉得,若人人都只会算别人的账,那这大殿上迟早没人能算得清自己的账。臣说这句话,并非要劝各位大人回去之后各自闭门造车,臣是想说——算别人的账,算出来的永远是‘对方该做什么’;算自己的账,算出来的才是‘我还能做什么’。朝廷今日缺的,不是会算别人账的人,是愿意把自己那一摊子事先理顺了再来说话的人。若诸位大人回去之后各先把自家门户拾掇干净了,到时候再站在朝堂上互相指出对方的问题,那时说出来的话便不只是攻讦,而是真正的补漏。”
“臣,武原公樊广,参一本。”樊广出列时声音不高不低,“臣没什么多余的话——臣参的是朝堂风气。近日各系互相攻讦,真假参半,有凭有据的少,捕风捉影的多。臣以为再这样下去,党争就要压过实务。请皇上降旨,严令各系先行自查,不得再以攻讦代政事。臣今日参这一本,不是站在某一党某一系的角度说话——臣站在的是‘再这样下去朝廷会垮’这个事实面前说话。党争本身不是问题,历朝历代都有党争;问题是当党争的成本低于治事的成本时,所有人都会选择攻讦而不是做事,因为攻讦见效快、治事见效慢;攻讦是今天就能看到结果的,治事是要等三五年才能看到成效的。而三五年后,朝廷还有没有站在这里听成效的时间,那才是臣今日真正担心的问题。”
刘怀瑾坐在御座上,侧过头来扫了一眼满朝文武。那些人的面孔在殿内光下各自保持着角度。他没有说话,没有说退朝,没有说再议。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扶手上。阳光从殿门渗进来,沿着地面向前推进,在他脚边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延伸。刘怀瑾沉默地坐着,没有示意结束,也没有开口回应。整座大殿里的人都在等他先动,而他只是让那道沉默继续沿着地面延伸,像一层已经扩散开来的水纹,正在等待它自己决定在哪里消散、又是在哪一处边缘重新聚拢,最终落在某一道尚未被任何人看见的裂隙上,把自己全部的重量,完完整整地压进去。1
追平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