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的舷梯在矿道外的空地上延伸下来,梯面宽而平整,表面打磨过的金属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边缘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多次,但磨损的程度不大。皇天教土士兵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温辞跟在他身后,攥着镐柄的手在登上第一级台阶时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把镐柄搁在舷梯边缘,靠在护栏上,没有再看它一眼,沿着梯面向上走,没有再回头确认它是否还留在原地。
这批皇天教土士兵隶属东山系虞烈峥麾下,在协会帝国的远征序列中属于可直接介入地面任务、无需等待后续审批的快速反应单位。他们在这一轮任务中被派往胤丘溯星系执行清理,按照标准流程完成识别、清理、回收与脱离。他们的飞艇内部装饰与常规军用运输船不同,舱壁镶嵌浅色木质饰板,过道两侧的壁灯以雕花青铜托架固定,光线暖黄而均匀,没有直接照向任何人的面孔,而是从高处沿着弧面扩散下来。通道尽头是一间小型休息舱,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表面纹理已经有些磨损。
一名士兵从侧面走过来,停在温辞侧前方的位置,手里托着一只浅口木盘,盘面中央搁着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肉干,边缘微微翘起,颜色偏深,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被风干过的油脂光泽。他把木盘向前递了一下,没有开口。温辞低头看着那只木盘,目光在油纸边缘的折角处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即伸手去接。他的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在矿道里的时候更浅一些,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木盘,指尖在接触油纸表面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拢。
这块肉干是牛肉做的。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气味和干燥程度的食物。胤丘溯的纯血人种在矿道里吃的只有塑料提取淀粉,这种颜色深、边缘干裂、能闻到油脂和盐分气味的食物,他只在更年长的矿工口中偶尔听到过,但从未有人描述过具体的味道。他低头看着那块肉干,没有立刻把它送进嘴里,目光在油纸边缘处停了一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手掌合拢,然后垂下手,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那道半开的舱门后面,已经没有了正真空人,没有了矿道,没有塑料提取淀粉和褪色的工服。胤丘溯纯血人种在漫长的奴役中仅剩他一人——其他所有幸存者都在清理过程中被标记为已清除或已回收,登记在任务日志的末页,以一个完整的数字作为收束。他没有问那些人的去向,也没有低头确认那扇已经合拢的门边缘是否还存在缝隙。他只是走进那间休息舱,在不远处的一把座椅上坐下来,把攥在手里的那块肉干放在膝盖上。座椅旁边有一扇圆形舷窗,窗外是越来越远的地面。正真空人已经不在,矿道已经不在,父母与姐姐也都不在了。只剩地面正在变暗、变薄,然后逐渐被云层覆盖。他在那把座椅上坐稳,让那块肉干在膝头保持它自己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吃它,也没有把它收起来,只是让它在掌心里保持着自己已被确认过的温度,然后低头看着它,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多次、不再需要额外修饰的事实已经落定,不会再被翻动或重新调整。
飞艇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的光线从灰白转为浅金,然后逐渐稳定成一种均匀的、不刺眼的明亮。温辞坐在座椅上,那块牛肉干还搁在他的膝头,油纸的边缘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他没有看向窗外,也没有低头确认那块食物是否还保持着它被放置时的形状,只是让它停留在那个位置。
胤丘溯星系曾经是协会帝国的疆土。在更早的星图编号中,它属于帝国边境星域中一个已经被纳入版图但尚未完成全部行政整合的区域。后来特厉克拉联合帝国发动了跨星域突袭,在数轮连续推进中占领了该星系的控制权,将原有行政机构和驻防部队全部清除,建立了自己的统治体系。他们未能维持太久,因为神瘟同盟在后续的扩张中覆盖了那片星域,将特厉克拉联合帝国的防线逐段击穿。特厉克拉联合帝国撤出后,神瘟同盟在胤丘溯星系的驻留期比预期更短——蚀星者从星系外围切入,沿着航道逐星推进,在持续而稳定的周期内完成了对大部分行星的消耗和清空。蚀星者是虫族,它们的进食方式不是摧毁,而是吸收与消除,每一颗星球在其抵达后都会从物理层面上缩减其可供识别的地表特征,最终仅剩无法提供任何养分的残壳。胤丘溯星系原有4568亿颗星球。蚀星者用了1568年,吃掉了大部分,剩下了48颗,然后转移到了更远的方向。
那48颗星球后来被各个外星势力依次占领,割据,废弃,再占领,再废弃,像一件已经被反复拆解和组装过多次的旧工具,在每一次交接过程中丢失一块零件,最终只剩下骨架和外壳。温辞出生的那颗星球,在特厉克拉联合帝国时期被正真空人接管。正真空人把纯血人种当作矿工使用,持续运转了几代人的时间。协会帝国在那之后一直没有返回那片星域,因为它已经被标记为“已消耗”,在更新过多次的星域名单中被归类为不需要再投入行政资源或军事力量的低优先级区域。
直到皇天教土的开拓远征部队重新进入这片星域。他们的任务不是重建,不是接管,而是清查和清除,正真空人被击毙,异穗和贱矿被焚毁和覆盖。胤丘溯纯血人种在清理过程中被收拢、清点、转移。剩余人口被归入“已清除”或“已回收”两类,登记后归档。温辞是那批收拢人员中唯一被带上飞艇的个体,至于为什么,没有解释。他坐在飞艇的休息舱里,窗外那些曾经属于他自己的地面正在缩小,变成一道正在合拢的暗色线条,然后被云层覆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块牛肉干,然后把它从油纸里取出来,捏在指尖,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握紧那块肉干,垂下手,让它在腿侧保持接触。窗外地面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已经不再需要记下那些坐标的剩余读数了。它们正在被飞艇的航速均匀地收拢,拉直,然后从视野中彻底移除,和旧星图上那些被划去的编号一样,不会重新出现在下一轮的核对清单中。1
这是什么神仙文风啊——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