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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降临之日

骸还

红凯生靠着物资箱坐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目光落在火堆边缘那些正在缓慢变暗的余烬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尾音微微发沉:“算算时间,过年了。”他说完之后没有转头看任何人。

胖猪蹲在几步外,正在撬一罐已经变了形的罐头。他听见那句话之后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过年?你睁开眼睛看看四周,这儿像是能过年的地方吗?连下一顿饭在哪都不知道,你还搁这儿算日子。”他把罐盖撬开,低头闻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语气没有加重:“你那一百万年白活了。上一次叫协会炮车崩死了,然后眼睛被姓吴的那个狗东西抠出来吃了,你当时不是死了吗?难道说姓吴的还会法术?抠眼能抠着你魂?怎么到现在还开始惦记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红凯生没有接话,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火堆边缘那些正在缓慢变暗的余烬上,然后再没有说一句。

风从营地边缘吹过来,在火堆边缘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推进。火堆边缘的余烬在风的推动下重新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吴宗棠坐在不远处,嘴角那层弧度还挂着,苏望禾蜷在水泥管后面,尾巴收拢在腿侧,尾尖贴着地面,没有说话。劳爱德在远处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酒气从他嘴角附近升起来,被风吹散成一段余音。火堆的光在暮色中收窄着边缘。它们不知道自己下一站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下一站在哪里。红凯生伸手从脚边捡起一根还没有完全烧尽的树枝,拨了一下火堆边缘的余烬。那些余烬在拨动下翻了个面,露出底下还未完全变暗的橘红色光。他没有再开口,胖猪也没有继续说话。风持续从远方吹过来。

飞船还在飞。货舱里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沿着舱壁的接缝向前推进。货舱里的光线偏暗,火堆和燃料已经熄了。红凯生靠着物资箱,目光落在黑暗与光线交界的那道缝隙上。没有人再提过年的事。那颗星球已经过去了。

同一片宇宙中,胤丘溯星系的矿场正在运转。

温辞蹲在矿道边缘,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攥着一把已经钝了的铁镐。他的指节凸出,指甲边缘早已磨成了不规则的形状。镐柄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了表面,泛着一层湿润的暗色反光。他今年十三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肩膀太窄,颧骨突出,手臂上有一道已经干结的旧裂口,边缘泛白。胤丘溯的纯血人种样貌出众,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作样貌的东西了,只剩下一层包裹着骨骼的薄肉和一双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灰色眼睛。父亲在世时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是在矿道深处,镐声在岩壁上弹了好几次,然后他父亲停下手里的活,侧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帝国降临之日,人民解放之时。”温辞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把碎石扒开,往旁边堆。父亲说完之后也没有再重复,继续挥镐。此后父亲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句话,直到他在矿道里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温辞接替了父亲的位置,继续在矿道里挥镐、扒碎石、等待交接、等待下一轮轮班。正真空人不会给奴隶提供正常食物,他们的补给标准是“塑料提取淀粉”,一种从废弃聚合物中化学分解出来的糊状物质,呈灰白色,质地粘稠,无味,吃下去能在胃里膨胀,形成短暂的饱腹感,但不提供任何微量元素和蛋白质。长时间食用这种食物的人,骨骼会变脆,牙齿会松动,皮肉松弛,内脏功能下降,在矿道里倒下之后再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少,但正真空人的工作安排从不需要考虑这些变化是否需要调整——他们需要的是持续运转的劳动力。温辞从来没有吃饱过,但他至今还活着,仍然能够蹲在矿道边缘,把镐柄在手里转半圈,确认镐头的角度是否与之前一致。

正真空人站在矿道入口的阴影里,头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滑皮膜,没有眼球,取而代之的是六个如同黑洞般的圆形孔洞,上下两排,空洞地凝视前方。头顶长着两只向后弯折的黑色利角,嘴部被延伸成一个垂直的长条形金属栅栏,像某种机械口枷覆盖着发声结构。躯干呈现出暗蓝黑色的湿润质感,像剥了皮的肌肉纤维或被浸泡过的异种皮革。肌肉线条清晰但扭曲,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裂痕和盘根错节的青筋。肩膀、胸口和背部向外生出多根尖锐漆黑的骨刺。双臂修长,指尖长着如同黑曜石般锐利弯曲的长爪,直垂向下。他们不需要进入矿道,只需要站在入口处监督出矿量,确认矿石是否达到预设的吨位,确认活人数量是否还能维持下一轮运转。他们不吃矿石,他们吃人,但他们的进食会在固定的时间和固定的区域进行,通常是在交接班之后,从那些已经不再能站起来的人中挑选合适的个体,拖进阴影里。其余时间他们不会进入矿道,因为不需要。

温辞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交接班的时候,正真空人会站在矿道入口处数人头,然后指走其中一个人,那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知道父亲也是这样被指走的——父亲倒下之后被拖出矿道,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次交接名单上。他自己也可能在某一天被指走,只要他还蹲在矿道边缘,攥着镐柄,等着他下一次轮班。他抬起头,矿道口那道暗蓝黑色的轮廓正在缓慢地移动。他蹲在那里,把镐柄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手里,没有站起来。正真空人没有看向他的方向,他们的六个孔洞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不需要确认某一个矿道里具体蹲着什么个体。他们只是站在入口处,等待交接完成,等待新的轮班开始,等待那些已经在矿道里待了太久的奴隶被换下来休息。温辞的父亲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是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帝国”和“人民”这两个词的含义的时候,他父亲蹲在矿道里,背靠着矿壁,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他耳边的空气中:“帝国降临之日,人民解放之时。”温辞记得那时他父亲说话的时候镐柄竖在地上,手指搭在柄顶端。他当时没有追问帝国是什么,人民是什么,解放是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风从矿道入口的方向吹进来,沿着墙壁的弧度向下蔓延,在他的脚踝边缘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推进。温辞攥着镐柄,站起来,朝矿道深处走去。时间在矿道里的移动方式和别处不太一样,它不会变快,也不会变慢,它只是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