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次入侵。
玄曜的守军已经损失殆尽了。舰桥的灯还在亮着,但亮度比最初低了许多。舱壁上有几处已经不再是完整的颜色了,深灰色涂层在那段过程中被反复翻动、修复、再翻动,现在已经无法恢复原状。那些被反复更换过的舰桥操作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云徵站在指挥台侧面,没有坐下。他的尾巴垂落在身后,尾尖贴着地面,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正在降临的白色身影上,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层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像旧砂纸在铁面上蹭过时留下的那道深痕:“第五次了。”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第六次。第二十八次。第四十六次。”他的语气没有加重,没有减弱:“他们还在来。”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目光没有移开。那些正在从传送阵边缘涌出的白色甲胄在星光中保持着间距和角度。
砚咎的指挥位已经空了一段时间了。他在第四十三次入侵时受了伤,被送往紧急处理区。他没有回来,因为处理区已经无法处理任何级别的伤患。那些需要被处理的人已经超出了可处理的阈值。云徵站在那里,目光仍然落在那道正在涌出白色甲胄的传送阵边缘:“还有能动的炮吗?”有人回答了一句,声音从靠后的位置传来:“没有了。全部哑了。”他没有回头,没有确认那道声音的来源。窗外的白色身影正在涌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传送阵边缘,没有移动。他的尾巴垂落在身后,尾尖贴着地面,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开口:“那就继续打。”他没有下达具体的指令,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具体指令可以下达了。他站在那道光与影的交界处,看着那些身影涌出。窗外,传送阵还在运转。
程兵冲进舰桥的时候,靴底在金属地板上打滑了一下,但他没有摔倒,只是晃了一下又重新站稳。他气喘吁吁,额头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创口,但他在开口之前先站直了身体,把呼吸压稳。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一层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粗粝感:“砚咎舰长——收到一个未知势力的通讯请求。”他的语气在那句话的尾部微微停顿了一下,“对方没有识别码,没有来源标记,没有加密协议。直接切进来的。”
砚咎的竖缝瞳孔在那段话结束之后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有的宽度。他侧过头来看向通信台的方向:“接进来。”他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对方是怎么绕过玄曜的通信封锁的。程兵的侧脸在通信面板微弱的蓝光中保持着原来的状态,他的手按在面板边缘:“已接通。”那头的信号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然后响起一个声音,清晰平稳,咬字规整:“这里是云舟仙朝维护舰队。我们检测到你们正在遭受持续攻击,并确认了入侵势力的特征序列。我们可以提供支援。”那个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贵方是否需要援助?我方无意干涉贵方内部事务,仅提供必要的火力覆盖和编队协同。如果你们不需要,我们会保持距离。”
砚咎沉默了一段时间。他的竖缝瞳孔在通信面板的方向上保持着原来的宽度和角度,既没有收缩,也没有扩张。他开口:“云舟仙朝……需要什么回报?”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不需要回报。”语气仍然保持着他开口时的均匀节奏,“我方认为,神原联盟在当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是维持自身秩序。其他多余的交换条件,可以等到战局稳定后再讨论。”
砚咎站在那排已经被翻动过很多次的面板前面,目光落在通信面板的方向上,没有移开。他的声音维持着原有的高度,尾音微微下沉:“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可以来。”他没有再说更多。那条通信链路在那段话结束之后完成了它的职责。通信面板上那道信号正在缓慢地收束自己的轮廓。云徵站在远处,目光落在砚咎的侧影上,他看见那道侧影在通信面板的微光中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和位置,没有因那段对话产生可以被观察到的变动,只是像一枚已经完成其职责的旧工具,在面板前的空隙中静止了片刻,然后沿着那排已经被翻动过很多次的面板边缘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他没有回头,没有确认那道正在逐渐收束的通信信号是否已经完成了它被设定的程序。他只是继续向前走了一段,然后停下。
通信面板的指示灯已经暗下去了。砚咎站在指挥台边缘,侧着脸,没有转头,也没有收回目光。他的竖缝瞳孔在面板熄灭之后仍然保持着那个宽度和角度。他开口:“来了。”他的语气不高,尾音没有多余的变化。窗外那片正在流动的星光在那一刻被填满了。云舟仙朝的舰队凭空出现,没有跃迁残余信号,没有空间扭曲的痕迹,没有热量余波。它们在星光与星光之间的空隙里瞬间完成定位,舰体表面涂层在恒星反射光下泛着一层哑光,保持着间距和角度。砚咎的手已经离开了桌面,垂在身侧。他没有移动,没有后退,没有开口询问或确认对方的意图。那些从舰体侧舷舱门涌出的士兵在进入玄曜舰桥的同时已经完成了阵型展开和区域封锁,动作节奏和路径与玄曜原有的移动轨迹没有重叠,行动目标明确,配合默契。两名士兵在砚咎身后完成了接近,按住肩膀,将他向后压,使其身体从站立状态转变为被约束状态。云徵在另一侧的指挥台后方没有来得及移动,已经被另外两名士兵控制住,手臂被反剪到背后,绳索在手腕处收紧,沿关节方向施加约束力,在已经完成的固定点上保持压力,使他无法主动改变当前姿势。云徵的尾巴在他被控制住之后垂落下来,尾尖贴着地面,没有再动。砚咎的竖缝瞳孔在被约束之后收缩了一下,幅度不大。他没有挣扎,没有开口,没有确认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做出回应或选择。他的肩膀处的约束力在稳定的压力下保持着他已经被设定好的姿势和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