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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驻足,便是死亡

骸还

这颗星球上什么都没有。一根草都没有。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细沙,踩上去像踩在干透的旧灰烬上。天空是淡橙色的,像一层已经被稀释过很多次的颜料正在缓慢地流淌。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轮廓被风蚀得圆钝,像已经被打磨了很多年的旧骨头。空气干燥,有风,有水,有光,就是没有希望。

正科学家维克多·琼斯蹲在营地边缘,手里捏着一把细沙,让它从指缝间缓慢地漏下去。他身后的帐篷已经搭了整整齐齐一个月了,一排排地沿着水源的流向排列,像一片已经被固定在地面上的旧坐标系,保持着各自的位置和间距。雷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望着远处那道正在缓慢变暗的地平线,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那种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粗粝感:“一个月了。有吃有喝,有光有水,也没人来追。该歇口气了。”

正科学家没有回头。他把手里最后一点细沙抖落干净,然后站起来,拍了一下衣摆上沾的灰:“所有人都跋涉在生命的长路上,他们也仅仅是在前行而已。活着本就是永不停歇的行走,一旦驻足,便是死亡。”

雷爹叉着腰的手没有放下来。他看了正科学家的背影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他标记过的确认,然后开口:“你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没听懂。但你说要走——那总得有个方向。你打算往哪走?”

九爷从帐篷里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捏着一只正在冒热气的铁碗。他看了雷爹一眼,又看了正科学家的方向,然后开口:“跟个傻子一样。咱在这儿待了一个月了,歇得好好的,你非要过来逼逼——你是有病还是咋的?”他把铁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补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不是哲学,那是疯话。”

正科学家没有回头。他仍然面朝着那道正在变暗的地平线,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的测量,然后开口:“连帮应该还活着。”他的语气不高:“他们没那么容易死干净。”

九爷把铁碗放低了一些,端着那半碗汤,目光落在正科学家侧脸的轮廓上,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他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确认这个判断的准确性,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枚已经被放置在固定位置很久的旧棋子正在等待下一道指令来确定它是否需要被移动。风从远方吹过来,把帐篷边缘的布料掀动了一下又放下,把地面上那层细沙表面重新铺平了一层,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抚平的旧绒布,贴附着地面的轮廓朝远处铺展。正科学家蹲回原来的位置,又开始捏沙了。

命令是在傍晚时分下达的。正科学家站在营地中央那片被踩实的沙地上,周围散落着已经拆解到一半的帐篷和正在被收拢的物资,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整顿军备物资。天亮之前完成装载,天亮之后出发,前往下一颗星球。路线已经标好了,沿途会避开协会帝国的舰队活动区。不等不靠,不补给。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关雨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只物资箱上,手里握着一块已经凉透的干粮,咬了一口在嘴里嚼着。他听见这番话后停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正科学家一眼,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标记过的确认:“去追连帮?”

正科学家侧过头来看向他,目光在关雨的脸上停了一拍:“连帮现在的位置距离我们几千亿光年都不止。”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组数字是否已经被完整地传递到了应有的位置上,“追不上的。我们走的方向跟他们不同。他们要往哪去,那是他们的事。我们要往哪去,是我们的事。”

关雨咬了一口干粮,嚼着,没有立刻接话。他咽下去之后把剩下的半块收进了口袋里,像是用那个动作来标记一段已经被他接收完毕但尚未被解读的信息,然后开口:“那你刚才那么急,是怕什么。”

正科学家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层正在被风吹动的细沙表面:“怕停得太久。怕停下来之后觉得这里也能凑合。怕凑合着凑合着,就把自己凑合进土里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面朝着远处那道正在变暗的地平线,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的测量,然后迈开步子,朝已经拆到一半的那顶帐篷方向走去。风从营地的方向吹过来,把他刚才站过的那一小片沙地表面重新铺平了一层,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卷动的旧丝绒,沿着地面的起伏朝远处收拢,覆盖那些已经被走过的脚印。关雨仍然蹲在物资箱上。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追问。他只是蹲在那里,把那块已经被他收进口袋里的干粮又掏出来咬了一口,嚼着,目光落在正科学家走远的背影上,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确认过的距离测量。

六代方头站在距离正科学家几步远的位置,正在把一捆已经卷好的防水布塞进物资箱里。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标记过的确认,然后开口:“走之前得先清理残局。”

正科学家没有回头:“你指的是什么?”

“这颗星球上的土著。”六代方头把防水布压进箱底,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咱们在这颗星球上收编的人。他们知道咱们的船停在哪里,知道咱们往哪个方向走,也知道咱们有多少人。他们不像是会守口如瓶的料。”

方头族是协会帝国的一等公民。他们是地球种族,在协会帝国建立之前就存在了。那时候协会帝国还是协会,方头族已经被拆分成大大小小的组织,散落在各个角落。方头大将这个职位在那个时代没有实际的统治地位,只是一个名号。一代到四代方头在那段时期早就死了,五代方头那时归降了连帮,跟着连帮老老帅走了一阵子。后来少帅接管了连帮,少帅的决策方式让五代方头觉得无法继续待下去——少帅太蠢了。那时连帮的老帅、大帅和那些老将军已经全部死了,少帅投靠了“联合会”这个外星势力,五代方头不愿跟着这种方向走,离开了连帮。目前五代方头的状态是已经投靠了毁灭教。连帮后来被紫蛇复活了,那些老将军们重新站了起来。过了十几万年,正科学家叛乱了,六代方头那时已经离开了连帮,两人在叛乱的混乱中相遇,然后合作了。六代方头目前在叛军中,但已经被方头族除名了。现在方头族完全听命于协会帝国,一代方头已经宣誓效忠协会帝国。方头大将是方头族的实际掌控者,是民主投票选出来的独裁者,方头族大多数成员会完全听令于现任方头大将。但有一个特殊的规则:如果更老的方头大将复活,方头族会重新效力于更老的那一个——正统性在方头族中不是由任期决定的,而是由“更古老”这个事实本身决定的。七代方头目前正在连帮中,位置悬而未决。

“那就处理掉。”正科学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天亮之前完成。”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确认过的核对,“但不要拖太久。我们不是在搞占领,是在撤。撤干净就行。”

“我知道。”六代方头重新弯腰把那捆防水布从箱子里抽出来,然后把那捆布扛到肩上,朝营地边缘的方向走去,步伐保持着均匀的节奏。地面上的细沙在他走过之后重新铺平了一层,把那些脚印的轮廓逐一覆盖。九爷把铁碗搁在脚边,目光落在六代方头扛着防水布走远的背影上,然后收回来,落在那只已经放稳的空碗边缘上,像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标记过的确认,然后移开了。

六代方头走远之后,九爷从帐篷后面绕了出来,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旁边听了一阵了。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衣领敞着,袖口卷到小臂上方。他走到正科学家旁边站定,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营地外围那些正在收拢物资的土著身影——几个女人正蹲在一只水桶旁边清洗布条,肤色偏深,动作利落,其中有一个身形高挑,侧脸轮廓干净利落。九爷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老葵,走之前,我带几个走。”

正科学家没有回头,他正在低头整理一块已经磨出了毛边的防水布:“带什么走?”

“那几个娘们。”九爷用下巴指了指营地外围的方向,幅度不大,“有几个,看着还行。跟着咱们总比留在这儿强。咱这队不缺吃的,多带几张嘴也能扛得住。”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但尾音收得不如平常锋利。

正科学家把防水布叠好放在脚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侧过头来看了九爷一眼:“你知道六代方头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

“知道。”九爷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挠了挠后颈,然后重新插回去,“他要杀干净,我没意见。但那几个女的,留给我。我带走,不碍他的事,也不碍你的事。”

“你带她们走,打算怎么安排?”

“该吃吃该喝喝,有活干活,没活待着,到下一个合适的落脚点,她们要是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九爷的口气仍然带着那种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粗粝感,但停顿了一下之后他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低了一点,“我给她们一个信,她们就跟着走。这不算亏待。”

正科学家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九爷的方向,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反复核对过的距离测量。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营地边缘那排已经收拢了一半的物资箱表面的灰吹动了一下,又散开了:“那你去找六代方头说。他同意,你就带。他不同意,你就别在出发前闹事。”他说完之后弯腰把脚边那卷防水布拿起来,朝帐篷方向走去,步伐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没有回头。九爷站在原地,看着正科学家的背影走了几步,然后转身朝营地外围那些正在清洗布条的女人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仍然保持着那种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节奏,既不急促也不迟疑。那几个女人中的一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九爷走到水桶旁边蹲下来:“你们几个,愿意走的,跟我走。”蹲在桶边的那个女人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布条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洗。1

段评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