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废墟之间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连帮沿着昨天的路线重新摸回那片低洼地的边缘时,远处的晨光已经把那些断墙和碎石的轮廓照得清晰可见。培培走在最前面,耳朵保持着一个比平时略高的角度,像在持续地接收那些正在变稀的雾气和晨光之间的低频信号。他在那片低洼地边缘的断墙后面停下来,蹲下身,没有探头。他侧过头来朝身后看了一眼,目光在老帅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已经看见了需要确认的东西,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老帅从后面走上来,在培培旁边蹲下,朝那片低洼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地面还在。那些牙齿还在,那些眼睛还在,那些嘴还在——但它们的搏动幅度比昨天减弱了一些,像是一台正在逐渐失去动力的旧机器正在缓慢地放慢自己的节奏。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粉末,像是爆炸之后留下的沉积物,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哑光。那些从地面里长出来的牙齿表面沾着暗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边缘不再有那种湿润的光泽。有些牙齿已经断了,断口处裸露着更深的颜色,像一根被砸碎后仍留在原地的旧骨头。
那片地面上有人在走动。穿着灰绿色制服的协会民兵和穿着黑色军服的东洋军混在一起,大约有一个排的规模,正在用铁锹和镐头挖掘那片活的地面。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高效,像在做一件已经被分配好步骤的日常工作。有人蹲下来用铁锹的边缘撬开一块正在微微收缩的肉皮,把它翻起来,然后继续向下挖。那些嘴在被铁锹撬动的时候会短暂地张开,发出短促的、像是被压扁了的尖啸,然后迅速闭合,像一层已经被踩扁了太多次的旧弹簧,正在失去再次弹起的能力。民兵们铁锹落下的位置精准而重复,每一下都在把那些正在收缩的肌肉组织分成更小的块,让它们逐渐失去搏动的能力。有人蹲下来用手套的边缘擦拭铁锹上沾的液体,动作利落而熟练,像在清理一件普通工具上的泥渍,然后继续开挖。
那些眼睛还在眨着,但频率已经慢下来了,像是一层正在被磨损的旧转轴,每一次开合都比上一次更吃力。有些眼睛已经完全闭合了,像是已经耗尽了某种维持它们持续张开的动力;还有些眼睛仍然半睁着,里面渗出的液体已经变成了更稀薄的、近乎透明的分泌物,顺着地面的弧度缓慢地往下滑,在牙齿的根部汇成一小片浅色的湿润区域。那些哭泣的眼睛已经流不出多少液体了。有些已经干涸,眼皮边缘翻出一圈已经干裂的组织,像一层被反复晒干又浸湿的旧布。但还有少数仍然在流泪,那些液体流过已经被泥土覆盖的地面,留下一条弯弯曲曲、颜色极淡的痕迹,缓慢地沿着低洼地的弧度向下流去,渗进已经被挖开的土壤与碎石的缝隙中。
一个穿着黑色军服的东洋军士兵蹲在一处被挖开了半截的地面旁边,低头看着一只正在流泪的眼睛。那只有着婴儿轮廓的眼睛持续眨动着,眼皮边缘的肉芽已经溶解了半截,像一层被泡了太久的旧布料正在沿着边缘缓慢散开。他看了几息,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探入眼皮下方的缝隙,将那团还在轻微搏动的组织从眼眶中撬了出来,落在他手套覆盖的手掌中,然后翻看了一下,放进了身侧的标本袋里。他身旁一个穿着灰绿色制服的民兵正低头往刚挖开的洞穴里放置炸药,抬头时目光与他的动作相遇,但没有开口,只是继续低头推进手头的工作,像是在同步进行两条并不交叉的操作线。
那个东洋军士兵把标本袋扣好,开口说了一句:"异畸的活体样本,这批质量还行,带回实验室还能用。"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天启那边收这个?"前一个人把标本袋往上提了提,像是在确认袋口的封条是否已经压紧:"收。天启实验室的东西,什么都要。混血的尤其收得勤,他们说这种更耐折腾。"
"异畸"——协会帝国对混血人类的官方统称。这个词落进苏望禾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枚被按进软木里的图钉,边缘整齐,不会轻易松动。他昨天还听见那些眼睛在哭,今天它们已经被装进了标本袋,被称作"异畸",被标记为值得带回实验室的东西。他蹲在原地,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尾根处,隔着布料感受那条赤红色长尾的温度,像在确认某件还能正常运作的器官是否仍在正常运作。
协会帝国不接受亚人种,也不接受混血人类。亚人种在人类联盟的定义中是指那些经过长时间自然演化、与人类血统高度相似的存在,他们或许外貌与纯种人类差异极小,或许体表多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器官,或是身体构造中有某种不明显的变异。其他大多数人类联盟成员依靠外貌来划分边界——只要看起来像人,就可以被归类为人。但协会帝国不一样,他们的标准不止于外貌,还延伸到血脉。纯种人类与混血人类之间的分界线不是视觉上的,而是写在基因序列里的。混血人类无论外观上多么接近人类,只要血脉不纯,就无法被纳入纯种人类的范畴。
协会帝国的内部结构存在某些例外——他们接纳了几个完全非人类的种族,并将它们分列三六九等。虚灵龙族是一等公民,享有与纯种人类同等的法律待遇,不是出于某种道德上的宽容,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已被证明符合协会帝国的效用标准。虚灵龙族之所以能得到如此高的地位,与一个人密切相关——开国祖将之一,爻铧将军天渠。天渠本身是虚灵龙族,头顶生着一对金色角,金瞳,在协会帝国的开国元勋序列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他如今身兼两职,既是爻铧将军,又同时担任法务部总政委。正是他以及与他共同作战的那些虚灵龙族先辈,用漫长的服役和持续的忠诚,为整个种族在协会帝国的体系中开辟出了一条通往一等公民的道路。虚灵龙族在帝国疆域内大部分星系过着与普通人类无异的日常生活,住同一片街区、读同一套教材、服同样的兵役。只有阴山系等少数几处星系,风气偏执、观念守旧,依然对龙族抱有成见,但那属于地方性的排斥,动摇不了法律框架下的身份定位。
而那些对龙族的成见,在真正的执念面前,又显得过于温和了。帝祁厌恶龙族的程度远超阴山人的排挤,那是一种从自身血脉中生长出来的、无法被任何法律和身份认同抚平的恨意。他是地球上的白龙,但他对自己的龙身没有任何认同,只有排斥。他在面对其他龙族时,神情会比平时更加疏冷,目光像掠过一件不洁净的旧物。他厌恶自己的鳞片,厌恶自己的角,厌恶那根必须用法力才能勉强隐去的尾巴。他不愿被称作龙君,不愿被归入龙族的序列,甚至不愿看见龙族。在他眼里,龙族血脉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错误,而他自己是那错误中最不可被原谅的那一个。这种厌弃不是出于某种约定俗成的成见,而是源于他对自己身体构造长达数十万年的否定和疏离——他不是因为龙族做过什么而厌恶它们;他厌恶它们,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人类联盟则是一张将这种立场不断向外延伸的网。协会帝国、秩序帝国、人联东盟、多国政帮、红树党、建灭帝国、暗都教、星都联邦、隐天都会、群都党、多政党国、疾民党、至高人类多原联盟、特利丝帝国、奥马剀帝国、多元七党、联合人委会、特厉克拉联合帝国、安天都朝、万系首会、人类联邦多盟民主帝国、星际司办局、群连、泰群帝国、郡昙人国、援朝帝国、万灾会、人类捍卫者有效疾控联盟、克隆党、战裂联邦、九阳铁卫、光明荣耀帝国。这些名字拼在一起,是一张由极端沙文主义和人类至上主义拼接而成的巨网。它们彼此之间并非总是和睦,内讧严重到兵戎相见也是常有的事,但一旦面对异族,它们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放下分歧,重新站成同一排。在宇宙中,它们是被所有外星势力唾弃的存在,是过街老鼠,是人人喊打的恶棍。外星人宁愿被狂欢教献祭,也不愿意落在协会帝国手里,这并非修辞。
苏望禾蹲在队伍后方,那条赤红色的尾巴贴着地面收拢得更紧了一些,尾尖上那枚草环在晨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知道那些标签的分量,他知道自己今天被允许蹲在这里不被当作异畸处理,只是因为他恰好属于一个没有接触过协会帝国样本柜的分支。远处,炸药已经埋好了,引线正在被拉向安全距离之外。民兵和东洋军开始后撤,步伐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回头。风从低洼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层还没有完全散尽的火药气味,和一层已经被反复翻动过的、正在变淡的血肉气息,拂过苏望禾的脸颊,把他衣摆的边缘轻轻掀动了一下,又放下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民兵和东洋军列队远去的背影,既没有跟上去打探的动作,也没有回应那段话的意图,只是坐在原地,像一棵还没有决定好根要往哪个方向伸展的旧树,正在等待下一阵风来确认那些已经远去的脚印是否已经被完全抹平。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截已经被风干的草茎,没有说话,尾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像在测量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出口是否还能容纳他通过。1
氛围感拿捏得死死的,太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