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望禾坐在营地边角那截水泥管上,手里那根草环已经编不下去了。他的手指停在一根正在被折弯的草茎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段尚未被安置到位的停顿,正安静地悬在空气里。他没有转头去看吴宗棠走开的方向,也没有开口问"你刚才说什么",因为他已经听清了每一个字——那些字落进了他耳朵里之后没有融化,没有散开,像一枚枚被放在桌面上、用指腹压平的旧钮扣,边缘清晰,不会消失。
那些婴儿。他想起那片地面上那些哭着的眼睛,小小的,分布在地面中心区域,每一双都比其他的更小,比他见过的任何眼睛都要小。它们在流泪,持续地流泪,而那些眼泪混着淡红色的血丝和半透明的黏液一起渗进牙齿之间的缝隙里,被那些张开的嘴吞掉,又继续流出新的。那些婴儿已经被剥了皮,皮肤铺在地面上,还能看出原来身体的轮廓——小小的手臂形状、蜷曲的腿形、圆润的头部轮廓。他们的意识被封在地面底下,困在那片活着的、持续搏动的肉里,连完整的哭泣都发不出来,只能变成那些被过滤过的、断续的、湿漉漉的呜咽。而吴宗棠刚才说,要拿回来,说比罐头顶饿。1
还有高手😂
苏望禾的尾巴彻底僵住了。那条赤红色的长尾原本还保持着松散的弧度垂在管壁外侧,现在完全停住了,像一个被卡住的旧钟摆,既不会继续摆动,也不会落回原位。尾尖上那枚草环的边缘不再晃动,像是风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根草茎,但没有继续折弯,也没有松开,仿佛连最细微的肌肉动作都被按在了暂停的位置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不重,但比刚才更清晰一些,像是周围的空气被抽薄了一层,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他自己耳朵里留下更长的回响。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手反复碾磨同一根草茎,直到食指末端被草汁浸出一线深绿色,他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停下动作,松开手指,把那截碾碎了的草茎放在膝盖上。那条尾巴在管壁外侧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他正在用那个动作来替换一句他已经想好、但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说出口的话。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拼凑一个句子,只有那几个音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又被风吹散了。
他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像一层尚未完全定型的薄霜,正在被早晨的光线缓慢地揭开边缘:"那些婴儿……已经够惨的了。把他们留在那里比吃掉更好。他们已经受了太多不该受的罪,不能再有谁吃他们了。"
他的声音没有太高,没有太急,尾音收在一个不太稳定的位置上,像是那些字在出口之前已经经过了很多次调整,试图让它们听起来不至于太过单薄。他说完之后把目光从膝盖上那截草茎上移开,落在远处暮色正在合拢的地平线上。那条尾巴仍然贴着他的脚踝,尾尖的边缘微微翘起又落回去,像在反复确认某样东西是否仍然完好,是否还能够被重新收拢到安全的位置上。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在水泥管上,那些眼睛仍然在他脑海里持续地眨着、持续地流泪,边缘已经溶解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等待着它们自己变得模糊,等待着它们最终与暮色融为一体,不再被他独自看见。
吴宗棠听见了苏望禾那句话。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来。他站在火堆与营地边缘之间的那道灰白色光带上,嘴角那层弧度没有收窄也没有加深,像一道已经固定了很久的裂痕,既不会扩张也不会愈合。他的目光落在苏望禾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条正在微微颤抖的赤红色尾巴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一层被反复折过的旧纸页正在被缓慢地展开,边缘已经磨损了,但上面的字仍然清晰可辨:"你说他们惨。你说他们不该被吃。那你觉得他们该怎么样?留在地底下继续哭,哭到眼睛烂掉,哭到那些嘴把他们的声音嚼碎了咽回去——那样比较不算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段话自己落稳了再继续。他的声音在停顿之后低了一度,尾音带着一层被压扁了的、像旧金属片被拧弯时发出的那种干涩声响,在空气中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自己收回了:"你以为你是在替他们说话。你只是受不了自己看见的东西。这不叫同情,这叫回避。你不愿意面对那团肉会继续疼、会继续哭,不愿意面对你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情愿把他们留在那儿,让那些眼睛继续流,让那些嘴继续吞,等风把那些声音吹散了,你就可以告诉自己那地方跟你没关系。"他侧过头来看着苏望禾,嘴角的弧度仍然保持着,像一层被风吹干了的旧胶膜,正在缓慢地、不被人注意地收缩边缘,但始终没有完全碎裂:"你可怜他们,你帮不了他们。我要是吃了他们,至少他们还进了一个活着的人肚子里——那叫转化,那叫救赎,不吃那叫浪费。"
苏望禾的手指攥着自己膝盖上那截已经被碾碎的草茎,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吴宗棠的靴面上,落在那些被地面磨出旧痕的皮面边缘,他的呼吸短促而浅,像正在把某些东西压下去。
老帅从后面走上来,没有喊,没有警告,抬脚踹在吴宗棠的膝盖弯处。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吴宗棠朝前踉跄了半步,靴尖在地面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划痕,稳住之后他慢慢直起腰来,偏过头来看向老帅,嘴角那道弧度还在,像一枚已经被敲进木纹深处的旧钉,没有因为外力的撞击而松动半分。老帅站在他侧后方,把手垂下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说完了?说完了就回去蹲着。"
三公主从火堆另一侧站起来,把手里那只空碗搁在脚边,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像是刚吃完一顿普通晚饭的人正在收拾碗筷。她走到火堆边缘站定,目光扫了一圈那些坐在暗处的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一阵、觉得可以拿出来试一试的事情:"不是说要清路吗。放把火不就行了。那玩意儿再能长能叫也是肉做的,火一烧什么都老实了。烧完了,还能挑点熟的出来——总比生啃强。"她说话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种被压平的、像是正在斟酌用词但又不打算改口的平滑:"反正都打算吃了,不如吃熟的。"
火堆周围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立刻接话。胖猪手里的勺子悬在汤面上方,像是在等待某件尚未确定形状的事物被正式摆到桌面上。副科学家躺在箱子上没有动,但他朝三公主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老帅站在营地中央,目光落在三公主说话的方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像在确认那些话的走向是否与他之前听到的某段内容重叠,然后他转回视线,落在火堆边缘正在缓慢变暗的余烬上,开口道:"可以试试。但不能白天去。夜里烧,夜里走,天亮之前绕过去。"
三公主没有多说什么,坐回原来的位置,像是已经把该说的内容放到了桌面上,等其他人决定要不要把它挪到下一格。苏望禾仍然坐在水泥管上,那条赤红色的尾巴沿着管壁边缘收拢得更紧了一些,像在等待自己的体温重新稳定下来。火堆里的干枝又响了一声,几个人开始调整手中物品的位置,像在为一段尚未开始的路程做准备。远处的暮色正在收窄,露出边缘灰白色的天光,夜色缓慢地从废墟的方向爬升起来,像一层从地面上被剥下来的旧皮正在被风重新翻动着,准备覆盖那些尚未合拢的间隙。三公主坐在原处,看着那些正在变暗的轮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数距离天黑还剩多少时间。她没有再说第二遍,也没有催促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火堆边缘的灰烬上,看着那些余烬正在慢慢失去红色,等着夜色彻底覆盖地面。
爆炸声传来的时候,火堆还没有完全熄灭。
第一声闷响从东南方向滚过来,像一块石头被丢进很深的水里,声音在穿过废墟和雾气的过程中被磨掉了棱角,到达营地的时候只剩下一种低沉的、闷闷的震颤,贴着地面传导到每个人的脚底。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一些,尾音带着一层被撕开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爆炸的过程中同时碎裂了。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间隔不均匀,但一直没有断过,像有人在远处持续地把重物从高处推下来,每一下都落在同一片地面上,让那些已经松动的碎石和浮土在每次震动之后重新排列自己的位置。
老帅站起来,面向东南方向,侧耳听了一会儿,像在用耳朵测量那些爆炸之间的距离和移动趋势。培培已经蹲到了营地边缘,耳朵朝前倾着,大约几息之后他侧过头来说了一句:"方向对。是那片地的位置。有人在跟狂欢教打。"
"东洋军。"老赵蹲在几步外,声音比平时稳一些,像是那些字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阵才找到出口,"打、打得……很、很猛。听他、他们那个枪声,是E6,还、还有磁暴。是东洋军的编制。民兵也、也在里面,两拨人混、混在一起的。"
火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各自保持着各自的姿势,像在同时接收同一段信号并等待信号结束。远处的爆炸声仍在继续,节奏开始变得密集,像在逐渐收紧的包围圈中层层叠加。接着有一阵新的声音加入了爆炸的行列——那种被压扁了的、高频率的尖叫,被爆炸的热浪撕碎后散落在不同的频率区间,像一层正在被反复碾碎的旧玻璃,在每一次新的冲击到来时被重新压平又弹回原来的形状。那些尖叫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稀薄了,被更密集的爆炸声覆盖掉了。最后一声爆炸比之前的都更沉,余音拖得比之前的都长,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拉平的旧铁皮被从一端推到另一端,直到所有能响的部分都响过了,才慢慢安静下来。
爆炸声停了之后,营地重新陷入一种比之前更厚的安静,像是一层薄灰在沉积之后重新压实在所有地面上。远处只剩风吹过废墟时持续不断的低鸣,把刚刚结束的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覆盖过去,填满爆炸留下的空隙。老帅站在营地边缘,面朝东南方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天亮了再去看。"他说完之后转身走回火堆边坐下,把匕首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多说。远处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地面在夜色中收拢成一层均匀的暗色,像一扇已经合拢的门。那些曾经发声的东西已经不再发声了,只剩下被风反复翻动的灰烬和细沙,在持续的磨损中重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等待下一次被翻开或踩踏。1
糟了,是上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