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从废墟方向吹过来时,培培、老牛和赵日阳的身影终于从营地外围那片断墙后面浮现出来。三个人走得不算快,但步幅均匀,像是已经完成了需要完成的工作,正在用最后一段路来整理那些带回来的信息。培培走在最前面,长耳贴着后背,手里的绳带卷已经松开了半截,像是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用手边的工具来测试那些信息在纸面上的可行性。
胖猪已经做好了饭。他蹲在火堆旁边,面前摆着几只撬开盖子的罐头,正在往一只大铁盆里倒。热气从盆沿升起来,被傍晚的风吹散成一片稀薄的白色。那些汤汁和肉块在盆里搅在一起,颜色说不上好看,但气味倒是实实在在的——咸的、热的、带着油脂特有的厚实感。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确认是培培他们回来了,然后把注意力重新转回手里的铁盆上,用勺子搅了两下,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确认锅底有没有糊。
苏望禾坐在营地边缘那截水泥管上,尾巴垂在管壁外侧,尾尖上那枚草环在暮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今天一整天都待在那里,没有再多问什么。针铁人妹妹从营地中心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罐头,罐身上贴着褪了色的标签。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绕圈子,走到苏望禾面前时直接把罐头放在了他旁边的水泥管面上,然后退回去几步,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罐头放稳了没有从管面上滑落,然后转身走开了。那只罐头是深红色的汤汁里浸着一整块压紧的鸭血,切口平整,边缘光滑。苏望禾低头看着那只罐头,尾巴的尾尖在管壁边缘轻轻摆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触动的旧叶子。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只罐头,但也没有把它推远,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让那只有着褪色标签的铁皮罐头落在他身侧的空位上,像一枚已经被重新放回旧地图上的旧标记。
培培在营地中央的空地边上停下来,把绳带卷放在脚边,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像在把几件已经被整理好的物品依次放在桌面上:"六公里外有一个哨卡,驻扎了一个营的帝国民兵,守备常规,火力配属一般。三公里外有一个团建制的东洋军驻军,编制完整。最近的一处是东洋军的一个独立运输团,在一千五百米外,携带的应该是物资和后勤装备。"
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老帅坐着的方向,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是否已经完整地落入该落的位置,然后补了一句:"那支运输团的位置在废墟东南方向,岔道入口处。他们的装备配置方式偏向运输而非防御,守卫不如其他驻军严密。"
他在做结论时没有补充更多的话,像是已经说完了他需要说的全部内容。老帅坐在原地,听完培培带回来的那几组数字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培培脚边那只绳带卷的边缘,点了点头,像在对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数据做最后的确认和封存。
胖猪已经把铁盆里的食物分到了几只碗里。他把其中一碗放在离苏望禾不远的地面上,没有喊他,没有转头,没有用任何多余的信号来标记那个动作。他把那碗饭放在那里之后转身走回火堆旁边,端起自己那一份低头吃了起来。苏望禾从水泥管上滑下来,先摸了摸针铁人妹妹放在那里的铁皮罐头,又想了想,然后弯腰把那只碗端起来,坐回原位,低头慢慢地吃着。那条赤红色的长尾在他身后保持着自然的弧度,尾尖上那枚草环的边缘在暮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位置,在收拢之前多亮了一小段时间,然后逐渐被晚风带走。
劳爱德蹲在火堆边缘,手里捏着一只已经空了的水碗,指腹沿着碗沿转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数那圈边缘有多少道被磕出来的缺口。他看起来像是随便找了个话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火堆和人群之间,像一块被随手丢出去的旧石子——但说话时他的目光落在火堆里,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的方向:"裹尸袋——现在在干嘛?"
火堆周围安静了片刻。胖猪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碗里的汤,像在用那个动作来覆盖一个不怎么想被接住的话题。老胡子头靠着补给箱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没有啃,只是攥着,像是那两个字在空气里滚过的时候,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劳爱德没有催促,仍然低头看着火堆,像是他只是在问一个不需要被认真回答的问题——但他捏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半圈。
老帅坐在火堆另一边。他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刀鞘上沾的灰,听见劳爱德那句问话之后没有抬头,但擦鞘的动作放慢了一拍,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块布与刀鞘接触的位置,像是正在用那两样东西的摩擦力来校准一段已经被搁置了很久的数据。他没有回答"裹尸袋现在在干嘛",也没有纠正劳爱德那个称呼的偏差。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动作,既不说对,也不说错,像在等待那两个字自己落地,看看它们会激起多少灰尘。老政委坐在老帅旁边,侧着头看着劳爱德,等那几息的余音完全散尽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回答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答案的事情,但又没有把全部的答案都放出来:"裹尸袋早就改头换面了。他那张脸露出来之后,就没再裹过那套东西。现在在东山,跟着他养父住。"他的语气平得像一张摊开的旧纸,但他在说"养父"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在他嘴里比预想中重一些,需要额外的力气才能放平。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为了填补那些已经露出来的空白:"他不会来这个地方。他早就不管战场上的事了。"
劳爱德仍然低头看着火堆,碗沿已经被他摸遍了一圈,指尖的温度已经把金属表面焐热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那些字已经从喉咙里被推出来,在出口之前又被压薄了一层:"那就好。别让我再见到他。我见了六次,六次都是他站着、我躺着。"他没有说"恨"字,也没有说"怕"字,但他的手指没有再沿着碗沿移动。他坐在火堆旁边没有再说话,像是那句话已经完成了它所有该完成的功能。火堆里的干枝爆了一声,一粒火星弹到灰烬边缘,亮了一下,暗下去了。苏望禾坐在营地边角,手里的碗已经空了。那条赤红色的尾巴沿着地面垂落着,尾尖上那枚草环在火光里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听完了劳爱德的话,但没有追问御衡将军的事。他对那个名字没有太多概念,只知道那是一个让这些老兵呼吸变浅的存在,一个他们不愿意在夜里谈论的名字。他没有问,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那些对话在空气中完全散去,像一层正在被风缓慢翻动的旧灰烬,正在被覆盖到那些已经熄灭了很久的地方,等待着新的燃料被投入其中,重新点燃那些尚未彻底凉透的底层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