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培培从营地外围摸回来的时候,步子压得很低,长耳贴着后背,像两片被风压平的叶子。他没有直接跑进火堆的光圈里,而是在光线边缘停了一下,先用目光扫了一圈营地内的人影,确认都在,然后才快步走到老帅面前,蹲下来。他没有喘粗气,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把一件需要及时传递的信息沿着最短的路径推到桌面上:"远处有一支东洋军,一个班的编制,装备齐全,不像是溃兵——两把E6轻机枪,三把CV磁暴步枪。弹药充足,没有打过的痕迹,位置选得刁钻,像是在埋伏,不是在巡逻或者路过。"
老帅没有立刻回话。他手里那根已经快要捻断的草茎停了一下。他坐在那里,把那段话在脑子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纹理走向,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位置在哪个方向?"
"东南偏东,隔着两道断墙,大约三百步。"培培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短直线,又在末端点了一下,"他们的火力布设朝外,不是朝内。不是冲我们来的。"
E6轻机枪在协会帝国的装备序列里属于便携压制火力的常用型号,口径九点八毫米,射速每秒十五发,满弹匣二百发。枪身极轻,扛着跑一整段路也不会太吃力,适合单兵携行和快速转移。CV磁暴步枪则是东洋军特有的配置,在其他系的部队中并不常见。两者配合使用,火力密度和精准度都能覆盖从近距离压制到中距离精确打击的完整范围。老帅听见"磁暴步枪"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草茎完全断了,断口齐整,像是被某根已经绷紧的线从正中央截断了一样。他把两截断掉的草茎放进了口袋里,没有扔,像是要用那两段断掉的茎秆来做某种需要精确测量的标记。他没有问培培是否确认那支东洋军的目标不是连帮,因为问与不问,那支东洋军的行动都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路线选择。无论他们埋伏的是谁,那支东洋军的驻扎位置和火力配置都意味着连帮不能继续沿用原本的计划。他想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反复核对过的事实:"他们的位置,在不在去市中心的路上?"
培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在。那条路上有一段是必经之处,他们卡在中间。绕过去要多走三倍的路,而且那段绕行路线的视野更差,容易被发现。"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其他的话。那条必经之路的宽度在那些装备面前像一张被绷紧的纸,随时可能被捅穿。老帅把那截断掉的草茎在口袋里重新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稳地落下来,像是已经把一条路线重新铺好,只差谁来踩上第一脚:"明天先不走。先看看他们要伏击的是什么东西。"
第二天天刚亮,连帮的人就沿着废墟边缘摸回了昨天的位置。培培在前面带路,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耳朵朝前倾着,像两根正在调整方向的天线,把空气中的每一种振动都过滤了一遍。他到达那截断墙的拐角处,贴着墙根蹲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转回身朝后面的人打了一个手势——安全。
老帅从后面走上来,在断墙旁边站定,目光越过培培的肩膀落向前方那片空地。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都保持着昨天的状态,没有新的足迹,没有散落的弹壳,没有被打断的植被。但他面前的空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昨天那支东洋军设伏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被风吹过之后重新均匀铺开的浮土,像什么东西从那里被完整地抹去了,连边角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地。两分钟。如果早两分钟到这里,他们应该正好撞上那支正在撤离的东洋军。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会在那支东洋军消失之前完整地看见他们——看见他们是怎么走的,往哪个方向走的,有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但这两分钟就像一道已经被合拢的门,把所有能够看清细节的窗口都封住了,只剩下那些被关闭前最后一丝余光照亮的轮廓。
胖猪从后面跟上来,蹲在墙根下,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又看了看老帅站着不动的背影。他嘴里没有叼草茎,像是觉得今天早晨的空气质量不太适合额外加料,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刚起床时特有的沙哑和漫不经心,像一把没有上油的旧锁在被拧开时发出的声音:"……跑了?这他娘的还带收摊的?"
老帅没有接话。他蹲下来用指尖按了按地面上的浮土,土层的表面温度比周围的碎石略高一些,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余热刚刚散去。那些浮土的边缘有几道不完整的印记——指向不同的方向,有几道擦痕交叉重叠,无法辨认出具体的移动路径。他没有再看那些痕迹,站起来朝副科学家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把仪器打开,扫一下。"
周智甬蹲在地上,打开了探测仪的电源,指示灯亮起后,他沿着空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读数短暂地升高又回落,最终停在了一个稳定的数值。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有磁场残留,不像是普通的装备留下的。"然后他关掉了仪器,收起来,没有再多说。
苏望禾站在队伍后面,尾巴贴着腿侧,尾尖上那枚草环的边缘被清晨的光照出一层细碎的亮斑。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没有移开。他知道这里曾经有人待过,那些印记虽然正在被风吹散,但尚未完全消失。那些人带走了他们的装备,也带走了他们设伏的原因。他看着那片正在恢复平整的地面,风从远处的废墟方向吹过来,把地面上最后一层细碎的浮土重新铺匀了。那条赤红色的长尾沿着他的腿侧垂落下来,尾尖轻轻搭在地面上,像是在测量那些已经消失的足迹的温度。苏望禾没有说他知道的关于东洋军的事情,他只是在等自己的呼吸重新变回那种平稳的节奏。他侧过头,朝老帅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段已经被重新铺平的空地边缘:"他们往那边走了。"他用尾尖指了指东南方向——那片废墟深处,那里没有路,只有一堆堆被风与时间反复打磨过的旧砖与碎土。
老帅蹲在营地中央那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用手指在浮土上画了几道线。线条不直,像是他正在一边画一边调整方向,把那些已经被否决的路线逐一划掉,只留下一条看起来还没被彻底堵死的走向。他把手指收回来,拍了拍指尖上沾的灰,面朝着坐在旁边整理装备的培培说了一句:"地面不安全。走上面迟早还会撞上东洋军那些不散的鬼影。从下面走。"
培培把正在整理的一条绳带重新卷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去。"他侧头看了一眼老牛和赵日阳,老牛已经站起来了,赵日阳也慢吞吞地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没有多问,跟上了培培的脚步。三个人没有带多余的装备,只带了必要的工具和武器,朝营地外围走去。培培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他平时侦察时稍大一些,像是要赶在天亮透之前把该看的地形看完。老牛在他侧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跟着,赵日阳走在最后,枪横背在肩上。三人沿着废墟边缘的阴影方向移动,很快就消失在断墙的拐角处。
营地里剩下的人开始各自散开。有人开始加固帐篷边缘的固定索,有人把新搬进来的补给箱重新码放整齐。胖猪蹲在几只箱子旁边,面前摆着一排罐头和干粮袋,正在把它们按品类分开放置,像是在做一件已经被分派好的、不需要额外监督的工作。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招呼别人来帮忙,只是专心地把那些东西从箱子里取出来、分类、再放回去。
苏望禾在营地边角站了一会儿,看着培培他们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正在分食物的胖猪,然后朝胖猪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停在距离胖猪大约两三步的位置,那条赤红色的长尾在他身后微微摆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试探性的信号,观察是否有被接纳的余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被压薄的、像是怕打扰到什么的谨慎,尾音收得比平时短一些:"那边还有几包干粮没拆,要我帮你搬过来吗?"
胖猪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把一只已经分类好的罐头放在指定的位置上,然后偏过头来看苏望禾,像是在打量一只他已经不打算再次触碰的旧工具。他没有站起来,动作没有加快或加快,只是侧过脸来看了苏望禾一眼,开口道:"你老老实实坐回去就是帮忙了。别在这儿晃来晃去的,碍事。"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转回去,而是又补了一句,语气不高,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过很多次的事情:"你站在这儿我分不清是要给你留一份还是直接少分一份。回你那边去。"
苏望禾的尾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一阵忽然转向的风短暂地压低了尾尖,然后又恢复到了正常的弧度。他没有回嘴,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要确认那句话已经完整地落到了地面上,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原来坐着的那个位置,尾巴贴着地面收拢到身侧,尾尖上那枚草环在日光下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营地的另一端,副科学家躺在两只垒在一起的空补给箱上。他双臂枕在脑后,腿翘着,仰面朝上望着灰白色的云层,像是正在用那些云的移动速度来计算风的偏转角度。他听见胖猪呵斥苏望禾的那番话之后没有坐起来,只是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地从箱子表面滑过去,像一层被推平的薄木板从桌面上滑动出来:"哎,死胖子,你说话那么大声干什么。人家小孩子想干点活,你不让干就不让干,吼什么吼。你看你把他吓得,尾巴都僵了。"他的尾音拖得恰到好处,不像是在认真批评,更像是闲闲地插了一句话,在空气里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他又把目光收回去,像是打算继续用云层来完成他未完成的测量。胖猪没有回话,只是把手里的罐头又重放了一次位置,像是正在用那种动作来替代一句已经被他咽回去了的话。营地里的风从他面前经过,他调整了一下箱子的角度,像是要在新的位置重新开始那套分类的流程。副科学家躺在箱子上,天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眯着,手指在箱子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打一个和当前场景没有明显关系的拍子,又像是只是用那根手指在箱壁上测试一段尚未谱成的旋律。
培培、老牛和赵日阳的身影已经从营地外围彻底消失了。他们离开时留下的脚印还没有被风吹散,从营地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断墙后面,逐渐变浅、变稀,最终在某一段被碎石覆盖的地面上彻底中断了,像一条线在进入隧道的入口处被剪刀切断了一样。2
品鉴得很入迷,期待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