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火堆还在燃烧,连帮的人围坐在火边,沉默地拨弄着余烬。几个小时前,他们刚结束了一场冲突——一场原本不必发生的冲突。老帅带着人沿着废墟边缘搜索时,发现了一小群幸存者,大约十几个人,蜷缩在一栋半塌的建筑里,身边堆着几箱物资。他们看见连帮的人时没有逃跑,没有反抗,只是蜷在那里,像是已经失去了抵抗的意愿。老帅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偏了一下头,身后的人就动了。过程很短,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幸存者被全部处理掉,那些物资箱被抬回了营地。连帮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没人觉得需要解释什么,也没人觉得需要回避什么。胖猪坐在火堆边上,撬开一罐从那些物资里翻出来的罐头,低头吃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头,放下了,像是味道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远处传来了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一种持续的、湿漉漉的、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不远的一片废墟深处传来。连帮的人安静下来,有人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把手搭在了武器上,但没有下一步动作。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像有人在反复吞咽着什么,夹杂着细碎的、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响。吴宗棠第一个站起来朝那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手里提着一盏灯,火光在他前方摇晃着,把周围的断墙轮廓照得明明灭灭。他绕过一截半塌的墙体,灯光照进了那片废墟内部。
地上有一团东西。不是尸体,也不是活人,是一团正在缓慢搏动的、湿漉漉的肉块,表面布满了层叠的、不规则的手臂和扭曲的头颅,数不清的肢体从同一个中心向外生长又向内缠绕,像是被某种内部的力在反复撕扯又聚合。那些手臂上长着牙齿,在咀嚼自己的表皮和骨骼,发出细碎的、持续的啃咬声;那些头颅在哭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被淹没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每一个都在发出不同频率的呻吟和尖啸。一股轻微而持续的热气正从肉团表面蒸腾而出,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生铁与脂膜的气味,像某种早已坏死的工厂在暮光中慢慢苏醒。
吴宗棠站在那道断墙边上,手里的灯光照在那团搏动的肉块上,他低头看着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手臂和头颅,神色平静,既没有后退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波动,只是站在那里,让灯光落在那团东西的轮廓上。身后有人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吴宗棠手里的灯,没有说话。那团肉块仍然在缓慢地搏动着,那些手臂正在把自己的碎屑塞进自己长出的嘴里,那些头颅正在用仅剩的声音重复着无人能听懂的词语。
副科学家从营地外围赶了过来,站在稍远的地方,用仪器扫了一下那团东西的轮廓,然后又看了一眼读数,然后把仪器收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维鲁痛症。"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很多人提起过、已经不需要再解释的名词,"天启投下来的。这颗星球上到处都有这东西的痕迹。"
维鲁痛症原本不是疾病,是天启科研部科学家维鲁特凡伊卡创造出来的一种定向生物武器。它不具备空气传播或接触传播的能力,需要经过精密制备、通过注射方式植入经过筛选的靶向宿主才能发挥作用,在天启的部署序列中属于精确投放型兵器。一旦成功植入,宿主的身体便会被彻底改写成永不休止的增生机器——感染者的意识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全程清醒地目睹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撕扯泥土、玻璃、腐肉塞进嘴里,接着啃咬自己的胳膊,牙碎血流,吞咽声不断。在维鲁痛症感染者体内,任何形式的组织损伤都会被判定为"受伤"——包括正常的细胞死亡与新陈代谢带来的自然凋亡。皮肤脱落、黏膜更新、旧细胞被新细胞取代,这些原本无害的生理过程,在维鲁痛症的扭曲逻辑下全部被解读为需要修补的创口,每一次细胞更替都会触发一次增生反应,使那些已经过度生长的组织再次获得一次扩张的机会。这意味着即使感染者安静地躺在一尘不染的封闭空间里什么也不做,他们依然会缓慢而不可阻挡地被自己的身体吞噬殆尽。任何擦伤都会触发新一轮增生——伤口喷涌肉芽,瞬间长出完整的新肢体:反向的腿、乱转的头颅,每根神经都在灼烧尖叫。新肢互相撕扯旧躯,咬碎自己的肋骨再吞下去。伤口越多,增生越疯,最终人形淹没在数十条扭曲手臂、十几颗哭嚎头颅、倒生腿骨和拧成麻花的脊椎里,只剩一团湿漉搏动的肉球,一边吞噬自己的断肢,一边无限膨胀。而意识始终困在正中央,清晰感受每一块新肉被旧肉撕裂、每一根神经被无序拉扯。肉团不死不灭,越胀越痛,越痛越疯,永远无法解脱。天启在那场针对这颗星球的入侵行动中,将维鲁痛症作为地面清扫工具之一投入使用,它在接触到被锁定目标群体之后开始制造那些被感染者的肉团,并随着宿主进食、分裂、排泄和蠕动,慢慢将那些曾经被称为人的东西从所有可辨认的形态中消除殆尽,只留下一片片持续搏动的灰白色残迹。副科学家看着那个肉团,没有再补充任何话。他只是收好仪器,把目光从那片搏动的轮廓上移开了。火堆的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沿着地面延伸了一段,在那团肉块的边缘停住了,没有再向前。连帮的人陆续围到了那片废墟边缘,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有人站得久一些,看着那团正在搏动的东西,像在看一件已经被讨论过很多次但仍然没有人能解释的旧案卷。那团肉块还在动,那些手臂还在慢慢地、持续地啃食着自己的表皮,那些头颅还在用已经变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没有意义的音节。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它周围的空气带着一股持续的热意和轻淡的、说不清的腥甜气味,沿着废墟的边缘扩散开来,很快就散进了更深的夜里。有人把一块防水布盖在了那团东西上面,布料落下去的时候,那些手臂的轮廓还在布面下微微起伏着,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浅水覆盖在尚未平整的地面上。连帮的人陆续走回了火堆旁边,重新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火光照着他们的脸,那些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余烬和晚风之间,像一群已经习惯了在夜晚看到各种不可名状之物的人,正各自用手头的动作来度量时间的流逝。吴宗棠仍然站在废墟边缘,手里那盏灯的光照在防水布的表面,像是凝滞了,又像是正在随着夜风缓慢扩散开来。
连帮撤离了那片幸存者营地。天亮之前,他们已经收拾好了物资,把火堆彻底熄灭,用土掩盖了余烬,然后沿着废墟边缘朝更深处走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侦察兵老牛,他步伐轻快而谨慎,一边走一边查看着周围地形,观察着植被覆盖的深浅与土质的松硬程度。身后跟着的人则保持着一定间距,以保证队列不会被一次袭击打散。老帅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脚步稳当地落在地面上,踩过新翻的泥土时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痕迹,像一枚被风推着走的旧铃铛,始终保持着与前后同伴之间不松不紧的距离。副科学家跟在后面,怀里那台探测仪的指示灯偶尔闪一下,像一颗还在运作的旧心脏。
走了大约大半日,前方出现了一片被低矮灌木覆盖的丘陵地带,地势起伏不大,但植被比之前经过的区域密了许多,那些灌木的枝条交错生长着,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屏障,人走进去之后很容易被挡住视线。老帅在那片灌木丛前面停下来,侧过头朝队伍里扫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抓个活的,熟悉地形的,带路。"
没有人问为什么。连帮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指令不需要解释的方式。几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开始在那片灌木丛的边缘布置陷阱——挖坑、架网、用枯枝和干草覆盖表面,手法熟练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情。其他人散在周围,压低了身形,把呼吸声和脚步声压到最小。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灌木丛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踩踏声,有人踩中了陷阱的边缘,身体失去平衡,朝前倾了一下,随后被网兜从下方兜住,倒悬着吊了起来。网兜里的人先是一阵挣扎,很快又停止了。连帮的人围了上去,把网兜放低,看着里面那个人慢慢坐起来,抬眼望向那些围成半圆的身影,眼神里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围成一圈的连帮众人。
他大约十八九岁,脸型清窄,颧骨不显,下颌弧度圆润流畅,看着干净无害,却依旧立体好看。皮肤是一种偏浅的暖色调,没有病态的苍白,也没有过度修饰的痕迹。穿一身白衣,衣料质地偏薄,像是因为不想被热气捂着才穿的简单款,袖口和领口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一截赤红的长尾自衣料缝隙间显露出来,通体是沉静浓郁的红,没有过分张扬的艳光,尾身修长流畅,表层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末端呈利落的倒三角流线型,带着一枚弧度柔和的弯钩。整条尾巴安静地垂在身侧,只偶尔极轻地颤动一下,红影淡淡掠过,像是它在借着这种细微的摆动来感知周围的空气流动。
特伦特克血魅族,一个以吸血为生的智慧生命种族。他们的生存方式在宇宙中被普遍认知,但并不被排斥——他们吸血是为了获取必需的营养成分,而非出于嗜血或猎食的冲动,只要控制好频率与剂量,献出少量血液并不会对供血者造成长期伤害。他们可以与其他智慧生命和平共处,不会因为饥饿而攻击他人,也不会把遇见的其他生物当作猎物。特伦特克血魅族在宇宙中的名声比协会和仙朝好得多,这种差异几乎写在每一份星际文明接触指南里,在那些指南的附录中,血魅族通常被标注为"可接触"和"安全",常常被视作友好的中间人、翻译或向导。他们善于沟通,重视协作,极少主动挑起冲突,在星际文明的印象中属于相对稳妥的合作伙伴。
那年轻人坐在网兜里,抬眼看了围成一圈的连帮众人。他的目光在这些穿灰旧衣服的人脸上一一掠过,速度不快但认真,像是在看一件正在辨认的东西。他没有试图挣脱网兜,也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不安或愤怒,只是保持着安静的坐姿,那截赤红色的长尾沿着他脚边的地面垂落,尾尖贴着地面,偶尔会微不可察地翘起一点,像在试探周围空气的温度。他最终开了口,声音不算高,带着一层被风打磨过的清澈与平稳,像一段尚未彻底断开的旧线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了一下:"你们是外地来的?"
胖猪第一个凑了上去,蹲在网兜旁边,歪着头打量那条垂在苏望禾身侧的赤红色长尾。他伸出手指,隔着大约一拃的距离虚虚点了点尾巴末端那枚弧度柔和的弯钩,回头朝身后的人咧嘴笑了一下:"瞧瞧这个,红的,还会动。你说这玩意儿能当皮带使不?"他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看着挺软的,系裤腰上说不定比咱那破绳子强。"
苏望禾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回嘴。那条赤红色的长尾在胖猪手指靠近的时候微微朝内蜷了一下,像一片被风触碰到的叶子短暂地收拢了边缘,然后重新舒展开来。胖猪蹲在旁边又看了几眼,那眼神没有多少恶意,更像是一种对陌生事物的打量,看够了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人群里去了,没有再回头。
吴宗棠走近了一步,站到了网兜前面。他没有蹲下来,也没有弯下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苏望禾脸上,嘴角那层习惯性的弧度还挂着,但那双眼睛没有跟随着嘴角一同移动,像两个分头行动的人,各自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互不干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一层被压得很薄的铁片从桌面上滑下来:"名字。"
苏望禾抬起眼来看着吴宗棠,那双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静,像是被人从翻涌的河流中捞起来,轻轻放在岸边,水痕刚刚淌干,却还没完全干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没有犹豫,像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的问题:"苏望禾。本地人,从小在聚居区长大,家里做小生意,几年前动乱的时候散了,剩下我一个人在这片废墟里找吃的。我对这片区域很熟悉,所有的通道和掩体都一清二楚。你们要向导的话,可以找我。"
他说完之后坦然地迎上吴宗棠的视线,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点畏缩的笑,像是一个被抓住的平民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用。他的回答衔接得非常流畅,没有破绽,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漏洞的细节,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它们应该落的位置上,像是已经被准备好很久了。
吴宗棠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仍然维持着,那道弧度没有加深,也没有收窄。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信了",只是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苏望禾的脸上,落在他那对清澈干净的瞳孔上,像在端详一件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却没有留下任何打磨痕迹的东西。然后他向前迈了半步,靴尖停在离网兜边缘大约一巴掌宽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用更近的距离来测量对方呼吸的节奏是否还保持着原来的频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在把一块已经晾干了的旧木板重新压实到地面上:"身份。"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苏望禾的呼吸没有乱。他的胸廓起伏的幅度没有变化,瞳孔也没有收缩,那些可以被称为"说谎痕迹"的微动作一个都没有出现。但吴宗棠没有移开视线。他举起了手里的枪,没有指向苏望禾,只是把它从垂着的姿势抬到了胸前的水平高度,像在用一个动作来封住对方所有可能的后退路线。枪口朝下,但那只手已经不再是随意的状态了,像把一块已经晾干了的旧木板重新压实到地面上,从正上方落下来,压住了纸页的四个角。
苏望禾看着那只枪,看着那只手抬起来的方向,然后低头垂了一下眼睫。那条赤红色的长尾在他身侧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在挪动一个位置,尾尖从贴着地面的方向微微抬高了半寸,又落回去了。过了三息,他重新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是准备放下一件已经不太需要继续端着的东西:"苏望禾。以前是名星。行星级巡演的那一种,不跨星系,但主星圈内跑遍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那些字是否已经被听清楚了,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仔细看看,应该见过我。那张脸印在各种地方,他们用的是这张脸做的宣传画。"
吴宗棠没有放下枪。他低头看着苏望禾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分辨一层已经被岁月反复涂改过的旧颜料下面覆盖的底色。他没有说"想起来了",也没有说"没印象",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端详着那张干净、清瘦、线条流畅的面孔,像是在复读一段还没有结束的对话,像要确认是否有更多的内容还没有从纸张上显露出来。1
蹲蹲,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