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殿臣站在指挥帐篷门口,风把他大衣下摆翻起来又放下。他手里没有拿任何纸张,也没有翻看任何文件,只是站在那里,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好了、不需要再确认的事情:"军务部有令,东山军暂时由我接管。"
马绥堂站在帐篷里面,面朝着他的方向,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份量——不是怀疑,是确认。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已经准备好的平稳:"接令。指挥权限我即刻移交。"她停了一下,又说,"需要我留在这里配合,还是调往别处。"
韩殿臣偏了一下头,像是想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说:"留在这儿。你的人你熟悉,我的人我也熟悉,混在一起容易乱。你继续管你这一摊,大的方向我来定就行。"他侧过身,面朝着营地外围那些正在整队的黑色护甲和灰蓝色军装的方向,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说给更远处的人听的,尾音利落干脆:"禁卫听令。目标震古的秽物,仙朝的劫种。清理干净。"
身后的皇庭禁卫军没有喊口号,没有整齐的踏步声,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像金属薄片同时被绷紧了一下的声响在空气中扩散开来。那些两米高的黑色身影开始动了,像一块被缓缓推开的黑色门板,朝着营地外围的方向铺展开去,步伐一致,快而不乱。八十八万阴山重甲兵也动了,灰蓝色的潮水在他们身后涌开,像一条分叉的河流同时沿着三条不同的方向铺展开去。韩殿臣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片正在展开的阵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着马绥堂,声音恢复到之前那种不高不低的自然调子上:"放心,有我在,那些东西跑不远。"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马绥堂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对了,刘武君养了一条猫。"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马绥堂回应这句话,转身朝着飞艇的方向走了过去,大衣下摆在他身后翻动了两下,又恢复了垂落。风从营区外围吹过来,裹着沙粒和雪屑,轻轻摩擦着帐篷的帆布表面,发出持续而微弱的细响。远处的阵线方向,黑色与灰蓝色的队列正在加速推进,像一道被缓慢松开的弓弦,正在一寸寸地绷紧到该有的弧度。
连帮的人还在休整,碎石原上的风小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变成了一种更淡更透的亮,像一层被洗薄了的纱布铺在头顶。副科学家蹲在营地边缘,面前摊着那盒活性素青和几块蓝蘑菇菌块。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刮一块下来检查,而是把那些菌块整块拿起来,翻面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菌块,看着它们表面的颜色从暗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一种微微泛着润泽的蓝。菌丝恢复了一些活性的痕迹,之前那些被污染的表层正在缓慢剥落,露出底下新鲜的、干净的菌肉。一小片白色,一小片干净的、未经污染的菌丝组织,正从菌块的边缘慢慢扩展开来,像一滴墨在清水里反向扩散,把浑浊推到四周,留下中心洁净的圆形。
吴宗棠的尸体被平放在地面的一块防水布上。甲铁人解开了那道缝线的最后一个结,他解开的时候动作很轻,然后退到旁边去了。副科学家蹲下来,把那些干净的菌肉碾碎,涂在吴宗棠腹部缝合线的两侧,然后把剩余的蓝蘑菇碎块放在他的胸口和额头上。他站起来,退后几步。时间缓慢地流过去,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吴宗棠的腹部那道缝合线开始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缓挪动。然后那根粗黑的线头从皮肤缝隙里脱落下来,线结自己松开了,整条缝合线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一样,沿着原来的路径自行展开。腹腔那道裂口敞开了,没有血,干燥的腹腔内部露出一个个被冻硬了的密封袋,袋子表面已经融化了薄薄一层水珠。那些密封袋在冷空气里微微颤动着,像刚从长眠中被唤醒的器官。袋子表面的冰霜正在消融,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组织轮廓。副科学家用匕首尖轻轻挑开第一只密封袋的边缘,里面那一截胖猪的肠子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开始膨胀、舒展,恢复了湿润与光泽,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然后是那名眼睛被炸出来的将军的组织碎块、兔子培培的肝、连帮其他死去将领的器官碎片——密封袋一个接一个地被打开,那些被冻藏了太久的血肉组织在蓝蘑菇的药效下开始生长、连接、复原,像一株株被重新种入土壤的植物。
最先成型的是兔子培培。
他的头颅从吴宗棠腹腔右侧一块组织碎块中长出来,然后是颈、肩膀、躯干、四肢,像一尊被从内部塑造的泥偶,每一寸骨肉都带着微弱的热气。他的耳朵比寻常人长一截,垂在颈侧,绒毛在光线下显出淡淡的灰白色。他完全成型之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那双圆睁的、泛着浅琥珀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然后迅速聚焦,落在吴宗棠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肢和躯干,确认自己已经完整地回到了这个世界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刚恢复发声的粗粝感,像一堆碎石子被人泼在铁皮上,所有的字都带着磨痕和锋利的棱角,裹在一起涌出来:"吴宗棠你个狗日的玩意儿,你咬我脖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老子那会儿还睁着眼呢,你把老子咽下去的时候听见老子骂你了吗,你他妈吃得下嘴,你个畜生玩意儿,死人腻歪,瘪犊子!你吃的可是活兔子的肉——"
那些话像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突然松开,带着嘶哑和粗粝,从刚恢复的声带中一个一个挤出来,又快又密,堵住了任何插话的缝隙。胖猪的身体在另一侧开始成型,还没有完全凝实,但轮廓已经清晰了,光看着那副正在复原的粗壮骨架就让人想起他生前的样子。其他将领的身体也在缓慢成型,像一丛同时抽枝的新芽,包裹着吴宗棠的躯体,血肉缠绕着血肉,正在重新长成各自的人形。吴宗棠躺在地上,腹腔已经合拢了,那道缝线崩落之后留下的痕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肤重新覆盖了空缺的位置,新生的肌理泛着浅浅的粉红色。他还没有醒来,但胸口的起伏已经有了。
然后帐篷外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掀动帆布的声音——是像一滴水落在极薄的铁皮上的那种脆响,短促、轻微,却在安静下来的营地里格外清晰。胖猪的身体完全成型了,他在冰凉的地上睁开了眼,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黑色的轮廓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帐篷门口。阳光在那道轮廓的边缘勾勒出极其清晰的线条,他的身形几乎占据了整个门框,防毒面具遮住了脸,热成像头盔的目镜在日光下泛起微弱的暗蓝色光泽,军靴落地时没有声音,像一只缓慢降落在草叶上的巨大甲虫。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帐篷里被蓝蘑菇唤回生命的几个身体同时僵住了。兔子培培的骂声戛然而止,胖猪侧着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其他将领尚未睁眼,但空气中那股压迫感已经明明白白地浸透了整顶帐篷。
他们没有动。谁也没有动。
夜里,营地外围的陇西军哨兵最先注意到了那道移动的黑色影子。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大约二十步,正在无声地穿过营地边缘的防御工事。他们的行进路线笔直,没有刻意躲藏,也没有刻意暴露,像只是单纯地从营地的一侧穿行到另一侧,并不在意有没有人看见。哨兵的第一反应是喊叫,但张开的嘴尚未发出声音,哨位上的哨兵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顺着哨台边缘缓缓滑落下去,像一袋被放倒的沙包。旁边的另一名哨兵刚要举枪,那名黑色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在那人颈侧按了一下,那个身体就安静地倒下了,姿态松弛而安静,像被轻轻关上的门页被合进黑暗里。营地外围的火光映在他们的护甲上,没有反光,没有轮廓的融化,像两堵会移动的墙正从黑暗中稳步推出。没有任何防御能阻挡他们,没有任何火力能让他们慢下脚步。他们像锋利的刀片划过一层薄纸一样穿过陇西军的防线,所过之处没有打斗的声响,只有陆续熄灭的灯光和逐渐消隐的呼吸。陇西军的士兵一批接一批地倒下,从最初的零星几个到成片成片的安静,像一片被大片收割的荒草,没有哀嚎,没有枪声,只是被无声地、流畅地、像水流一样地压平了。整个营地里的数万人,在这片广袤的星球上与这两名黑色护甲的禁卫对峙,就像一捧细沙面对两道缓缓淌过的深水,无法留存,也无法抵抗。他们在这颗星球上布置的一切防线、战壕与警戒体系,在这两人面前都像纸片搭成的栅栏,被风吹到就弯折了,一点声音都没有留下。
陇西军营地外围的灯光还亮着,照出沙袋工事和铁丝网的轮廓,在冷风里微微晃动。景疏被搜救队员从帐篷里叫醒的时候,地面已经传来了一种极轻极薄的震颤,那不是炮击,不是引擎,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正在接近,像一头巨大的兽在厚绒布上缓慢行走,每一步都带着闷钝的重量,压在地面上却没有溅起任何声响。
搜救队员的脸色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飞船到了。燃料加好了,现在就能走。"
景疏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营地外面的方向,那些灯光还亮着,但哨位上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看见远处有两道比夜色更深的轮廓正在营地外围的工事之间穿行,没有停顿,没有绕行,像两根被烧红的铁针穿过一层薄纸。他没有多看第二眼,转身朝飞船的方向跑去。跑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朝连帮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营火还亮着,副科学家的仪器轮廓还在火堆旁边的地面上放着,景疏的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喊出声。搜救队员从后面拉了他一把,他收回视线,转身跑了。
连帮那边的飞船也到了。是景疏提前让搜救队调来的转运船,比震古的军用飞船小一些,深灰色船体,停在营地另一侧的平地上,舱门已经打开,内部的灯光暖黄而柔和。副科学家已经开始往船上搬仪器箱了,甲铁人把吴宗棠的身体背起来快步走向舱门,连帮的人陆续从营地里站起来,有人扛着枪,有人拎着背包,有人搀着伤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走,也没有人回头看营地后面那两团正在缓缓推进的黑色轮廓。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飞船,脚步声在金属舷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被风声盖住了。
景疏的飞船先升空的。船体从地面离去的瞬间,从舷窗往下看,陇西军营地的灯光还亮着,但那些原本还在移动的人影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缓缓蔓延的、更深的暗色,像一块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他坐在舷窗旁边的座位上,目光落在那片正在被吞没的灯光上,看见营地边缘最后几盏灯也灭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逐一点熄。然后那艘深灰色的转运船也从地面升了起来,船体比他乘坐的这一艘更小,更慢,但升得很稳,像一只被风托起来的风筝,朝着和景疏相反的方向飞去,两艘飞船在夜空中分向不同的角度,隔着一整片黑暗互相看不见了。
景疏收回视线的时候,眼睫压得很低,像要把那片逐渐缩小的地面完整地收进记忆里。搜救队员在旁边坐了下来,递了一壶水给他,他接过来了但没有喝。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像金属在干燥的沙地上被拖行,闷闷的,正在退向边缘和角落。他低下头,拧开了那只水壶的盖子,喝了一口。他感觉到飞船正在调整姿态,引擎的震动从地板传到脚底,像一层极其轻微的脉动正在地面与重力之间缓慢剥离。陇西军的营地在地面上已经缩成一小块模糊的光斑,那些光斑正在一块一块地熄灭,从外围到中心,从中心到边缘,像一盏被逐个吹熄的灯台。最后一块光也灭了。
陇西军五十八万人,在那两双军靴踩过营地地面之后,已经没有剩下一个活着的了。营地里的帐篷和器械依然原样摆放,从远处看,它只是一座正常驻扎的军营,只是里面再也没有人会去点亮下一盏灯,也不会有人在天亮后出来集合。那些灯火已经全部熄灭了,像一场无人打扫的晚宴,所有宾客都在座位上安静地伏着,面对着一桌还未撤去的饭食。而夜色中,那两艘已经离开的飞船正在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一艘擦过云层边缘,另一艘穿过低空薄雾,错开航线,像两滴在不同轨道上滑落的水珠,被夜风各自吹向了自己的落点。整片夜空被风声填满,又被风声抽空。
飞船升空之后,舱门合拢,把外面的风声和黑暗一起切断。连帮的人挤在不算宽敞的货舱里,有人靠着舱壁坐着,有人蹲在角落里喘气,有人在检查自己身上还有没有伤口。副科学家蹲在吴宗棠旁边,把最后一块蓝蘑菇碎屑敷在他腹腔那道已经愈合的缝线上,又在手心里搓了搓剩余的药渣,覆在他额头,然后退开,靠着舱壁坐下了。
吴宗棠的呼吸变了,从浅而稳变成深而沉,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许多。然后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指节微微蜷曲又松开,像是刚刚重新记起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紧接着他的眼睫颤了一下,终于睁开,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舱灯下先是没有焦点地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逐渐清晰地落在他面前那些人的脸上,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发出声音。
兔子培培站在他旁边。他的身形已经完全恢复,长长的灰白耳朵垂在肩侧,浅琥珀色的眼睛圆睁着,从吴宗棠醒来的那一瞬间起就一直盯着他的脸,既没移开,也没眨眼。吴宗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打个招呼,话音还没出口,培培的嘴就已经到了——一口咬在吴宗棠的手腕上,牙齿切进皮肉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像有人咬断了一根粗韧的草茎。
吴宗棠吃痛,猛地缩手,肌肉骤然绷紧。手掌动作比思绪更快,反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力道未及收敛,落在兔子培培的面颊上,将他整个打得侧飞出去,撞在货舱的金属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然后从舱壁滑落下来,侧躺在地板上。他捂着半边脸蜷在那里,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线,落在灰白色的地板上,像一小片来不及收拢的印痕。他在那里躺了两息,然后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隔着那半张正在肿起来的脸看着吴宗棠,没有说话。
吴宗棠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腕上那道齿痕正在迅速愈合,蓝蘑菇的药效还没有完全退去,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闭合,但血痕还留在皮肤表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了一眼靠在舱壁上的培培,然后慢慢把手放了下来,没有用力,只是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手背朝上,露出那道正在淡去的齿痕边缘。舱里没有人说话,连帮的人各自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偏过头望向别处,有人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小块地板,有人低头检查手中的武器。引擎声在舱壁外持续地嗡鸣着,带着整个船体微微震颤,像一颗正在平稳跳动的心脏,把所有人裹在同一片脉动里。培培坐在地板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血丝,没有看吴宗棠,也没有再开口。吴宗棠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排齿印已经合拢得只剩一圈浅浅的痕迹,再过不久就会完全消失,但在它消失之前,它已经清清楚楚地被所有人看见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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