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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信纸

骸还

三十二秒。

马绥堂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她还没有来得及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头顶的光变了。不是乌云那种慢慢压过来的暗,是一种极其均匀的、像一整块灰色幕布同时落下的暗,没有褶皱没有先后。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云层下方裂开了一道道整齐的缝隙,缝隙里漏下来的不是阳光,是金属——飞艇与军舰的底部,灰黑色的船体,表面涂层没有任何反光,像被夜色浸透过的皮肤。它们从云层中穿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引擎没有轰鸣,空气没有被撕裂的呼啸,只有一种极度细微的、像重物在很厚的绒布上滑过的闷响,被风一盖就散得干干净净。船体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逐渐清晰。飞艇的长条形舰身和军舰的棱角分明的装甲板在低空中铺开,像一整片被切割整齐的铁幕缓慢地降落下来。

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炮击的震感,更像是有人在极深的地底轻轻翻了个身。最前方一艘军舰的舱门打开的时候没有液压的嘶鸣,没有金属摩擦的尖响,门板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身影,两米以上的身高,黑色护甲覆盖全身,防毒面具遮挡了面部,热成像头盔的目镜在暗处泛着极其微弱的蓝光,和军服的哑光黑形成一种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层次的暗色。每一道身影都静默而高大,像是从一块整体岩石里雕琢而出。皇庭禁卫军,协会帝国最强兵种,最低军衔司令级别,每一个细胞都经过改造,两颗心脏,每颗心脏的强度是普通人类的五十倍,单兵力量可以撕碎重型坦克、举起六百吨重物,皮肤不借助护甲能扛下四颗核弹,即使只剩完整的头颅,只要脑组织还在,就能在一小时内恢复完整肉体。眼睛虹膜可以扛住六百毫米炮弹而毫发无伤,可以在无氧环境中生存八百天,不吃不喝活一千二百天。骨骼硬度是钛合金的六百倍。单兵无护甲无武器就可以全歼五亿协会帝国民兵,且能全身而退。黑色护甲名为"奇点防甲",由天启科研部打造,莫氏纳米精钻原型嵌合体制成,护甲强度是核意面的两倍,其余大势力无法生产,但大势力都有自己的替代技术,未必输给它。

来的是两个师的皇庭禁卫军,加上八十八万阴山重甲兵。

飞艇和军舰的舱门陆续打开,重甲兵的身影也开始涌出,灰蓝色的军装比皇庭禁卫军的黑色护甲矮了一截,但数量铺开的时候像一片被倒出来的铁砂,层层叠叠地覆盖地面,队伍整齐得找不到任何凹陷或偏移。八十八万人在降落过程中始终维持着严整的阵型,没有推挤,没有混乱,每一支小队落地的位置都精确地落在预定坐标上,像一架被反复调试过的仪器,不曾出现任何偏差。

韩殿臣从中间一艘军舰的舱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身形在他身后的黑色大块头之间显得格外突出。他很高,一米九二,但很瘦,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大衣下摆被风撩起来又放下去,露出里面笔挺的军装和整齐的领口,领口处的几道褶痕压得很均匀,看得出是仔细整理过的。他的下巴上留着一道修剪整齐的八字胡,和整张脸的轮廓重合,透着一种被仔细照料过的气质,像是他每天都会对着镜子认真打理一遍才出门。他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戴任何防护装备,就穿着那件大衣站在那里,站在一群比他高出半个头的黑色护甲身影之间,像一根被铁管包围的细长树枝,没有依靠任何人的位置,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低下头来,目光扫过眼前的营地。那些黑色大块头站在他的周围,不近不远,既没有簇拥也没有挡在他前面,像一排已经不需要额外指令来维持距离的屏障。

马绥堂站在帐篷门口,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她看着那位瘦高的八字胡男人从军舰上走下来,看着那些没有声音的飞艇和军舰悬停在半空,看着灰蓝色和黑色的人潮铺满整片营地外围的空地,然后把手重新放回了口袋里,隔着衣料按了一下那部手机,确认它还在那里。她的视线落在韩殿臣的方向,没有移开,也没有往前走。风把营地外围的雪粒卷了起来,落在那些黑色护甲和灰蓝色军装的表面,像细盐撒在铁器上,没有粘住多久就滑落了。落地的过程很安静,只有气流与地面摩擦产生的细碎声响。那些皇庭禁卫军和阴山重甲兵落定之后都没有动,像被规整地码好的一排排砖块,等待着下一步指令。韩殿臣仍然站在那儿,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某个人先向他走来,或者等某个信号从他手里发出去。

韩殿臣从飞艇的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八字胡在冷风里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细心打理过才出门的。他身后那两名黑色护甲的皇庭禁卫军一步不落地跟着,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近到让人感到压迫,也不远到让人觉得他在摆架子。韩殿臣走到马绥堂面前的时候停下了,马绥堂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帐篷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小马。"韩殿臣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像是随口叫出来的亲昵,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他平时跟谁都这么打招呼,"好久不见啊,长高了?还是这身军装显的?我记得以前帝国军校那会儿你还没这么——"他抬手比了一个高度,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下,然后放下来,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嘴角,"算了,不说这个,怕你嫌我老没正经。"

马绥堂没有接他那个"长高了"的话头,她看着韩殿臣那张瘦长的脸和修剪整齐的八字胡,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静默站立的黑色身影,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刻意疏远:"韩理长,您来得够快的。"

"快吗?"韩殿臣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摆了摆手,"还行。路上没耽误什么,该有的手续都在飞艇上办完了,落地就能干活。"他说完之后往旁边侧了一步,目光从马绥堂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帐篷和营地外围的工事,又收回来,落在她身上,语气转了个弯,多了一层听不太出来的、像旧衣服上磨出的薄痕一样的柔软:"献峰之前在这儿待过。"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马绥堂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站在帐篷门口,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目光没有回避他:"待过。"

韩殿臣"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偏着头看了一眼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像是在看那片旷野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马绥堂脸上,语气恢复到那种轻松的、不太正经的调子上:"帝国军校那会儿,献峰写信回家,说你打靶比他准。我那会儿还觉得是这小子谦虚,后来翻了他的成绩单一看,确实是实话。"他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你俩那时候关系就好。他不多说,但每次信里提你的时候都比提别人多两句。"

马绥堂的视线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军校的事过去很久了。"

"是啊,过去很久了。"韩殿臣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在"是啊"两个字的尾音上多拖了半拍,像借着那半拍的时间把某句话咽下去了,又换了一句话重新端上来,"那会儿都年轻。年轻的时候觉得什么事都能扛,什么事都不怕——现在回头看,有些事确实能扛,有些事嘛,扛不动也得扛,扛不动的也得想办法把它接住。"他说完之后没有等马绥堂接话,又朝营地外面看了一眼,下巴微微抬起,朝着远处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几个人听的:"得把那小子接回来。"

马绥堂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在帐篷前面地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道细痕上。她没有应那句话说要把谁接回来,但也没有说任何反驳的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她的手掌边缘,外壳已经凉透了,金属质地的冷感隔着布料渗进掌心里。韩殿臣站在她面前,把那句"得把那小子接回来"像一颗已经称过重量的石头轻轻搁在了她脚边,没有催她捡起来,没有追问她要怎么办。他的目光在营地外围那些正在落定的阴山重甲兵和皇庭禁卫军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然后转了回来,落在马绥堂的侧脸上,声音又轻了一点,像多了一层浅淡的保护色:"你守在这儿守了这么久,辛苦了。"

马绥堂没有回这句话。她把目光从地面上收起来,转向韩殿臣的方向,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像一块被反复磨过的铁皮,边缘已经不再扎手了:"帐篷里能坐,风大。"她侧过身让开了帐篷门口的位置。韩殿臣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不深,像一小片被阳光照到的水面,然后就收平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朝帐篷里走了进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大衣下摆被风带起来轻轻擦过她的衣角,又落下了。马绥堂站在帐篷外面没有跟进去,风把她肩上的碎雪吹落了一些,她抬起手把那部已经凉透了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暗的,那条来自"清冷小白龙"的消息还躺在聊天框里,没有新的内容。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转身也走进了帐篷。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灰白色的天光被切断了一瞬,又在缝隙间重新渗了进来,淡淡地铺在帐篷内的地面上。

马绥堂是银河裔。银河系人,那片星域是整个协会帝国的源头——地球的所在,刘宣德的起点,人类最初的摇篮。她从银河系走出来,阴山系也好东山系也好,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帝国版图上的不同区块,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让她产生"这里是我家"的归属感。她把自己当成帝国的兵,哪里需要就留在哪里。银河裔的身份在协会帝国的军队里并不常见,但也算不上稀奇,只是每次有人问起她家乡的时候,她会说一句"银河那边",然后就不再往下说了。

她和韩献峰一起读过帝国军校。协会帝国的顶级军校,能进去的人不多,能毕业的也不多,两人是同期的。她在射击课上的成绩常年压着韩献峰一头,韩献峰嘴上不说,但每次公布成绩单之后都会多练两轮夜间靶,像是要把那口气一点点扳平。她记得有一次夜间野外考核,韩献峰因为判断失误走错了方向,是她用信号灯把人从一片密林里引回来的。那个晚上韩献峰走回营地的时候浑身湿透,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谢了",然后就钻进帐篷里去了,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她也没有提过,只是在那之后每次分组的时候都会留意一下他所在的方位。后来各自调往不同的防区,联系少了,但军校那些事情都还在,像一块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墨迹的旧信纸,字迹模糊了,纸张还在,没有丢掉。

银河系的人在协会帝国的军队里往往会被多看一眼,不是因为歧视,是因为那个地方太特殊了,从那里出来的人多少都带着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说不清是底气还是沉得住气。马绥堂就是这样的人,该说话的时候说,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该守的阵地守得住,该放的东西也放得下。韩殿臣知道她是银河裔,也知道她和韩献峰在军校时的那段过往,所以他走近她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里,没有太多阴山那边的套近乎,也没有刻意拉拢的意思,更像是绕过了所有应酬,踩着一条旧路往回走了一段。1

段评

老师写得太有感觉了,看得我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