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极端群像  克苏鲁式恐怖     

两毛钱一斤的命

骸还

天庭和神瘟之间的空气已经绷到了极限。金色甲胄的阵列纹丝不动,黄褐色腐潮那边的蛆虫爬行声和肚子裂口里咕噜咕噜的翻搅声混在一起,像一口永远在沸腾的锅。

连帮蹲在断树后面,三百多个人缩在雪地里,大气不敢喘。

三公主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蹲在她旁边的两三个人能听见。她说:"报应来了。"

她的嘴唇没有动得很明显,那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她的眼睛还盯着前方那片空地,看着天庭的金属光泽在雪光里闪着冷白的光,看着神瘟那边黄褐色的黏液在雪面上缓缓蔓延。

老帅就蹲在她前面不到三步的位置。他听见了。

他猛地偏过头来,压着嗓子,声音却比三公主大了好几倍,像是把愤怒和恐惧一起从牙缝里挤出来:"提倡计策的是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三公主没有回嘴。她没有转头看老帅,眼睛仍然望着前方,下巴搁在膝盖上,嘴唇紧闭,像是把"报应来了"那四个字和之后所有可能跟出来的话一起咽了回去,吞进了肚子里。

老帅没有继续骂。他把头转了回去,后脑勺对着三公主,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呼吸粗重了一下又压下去。他盯着前方,目光在金色和黄褐色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然后他说:"趴下。"

两个字,声音不高,但身后的人全听见了。三百多个人几乎是同时往下伏低的,有人脸埋进雪里,有人侧着身子贴地,有人把背上背着的吴长官一起放倒了,冻硬的尸体平躺在雪面上,甲铁人趴在它旁边,一手还拽着捆尸体的麻绳。

老帅说:"撤。贴着地面,往后面那个坡退。不要站起来,不要抬头,不要出声。"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动了。他把刀插回鞘里,用胳膊肘撑地,整个人贴着雪面往前蹭了半米——不对,是往后蹭。他面朝着天庭和神瘟的方向,身体却一点一点地朝反方向挪动,像一只背对着危险慢慢退进洞里的老兽。雪被他的身体压出一个人形凹痕,碎雪灌进领口,他没有拍。

身后的人开始动了。三百多个人趴在地上,像一群贴着地面缓慢蠕动的虫子,胳膊肘和膝盖交替用力,一寸一寸地往后面那道缓坡的方向挪。雪地在他们身下被体温融出湿痕,又被冷风冻住,拖出一道道模糊的水迹。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快跑,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面朝着前方,看着天庭的金色和神瘟的黄色在视线里慢慢变小,后脑勺朝着撤退的方向一下一下地退着挪。

甲铁人拖着吴长官的尸体一起往后撤,冻硬的人形在雪面上滑出一道笔直的槽,像犁过的地。三公主趴在地上一手撑着往前蹭,一手死死捂着嘴,不知道是怕自己出声,还是怕嘴里有什么东西被颠出来。

天庭和神瘟没有看他们。金色甲胄的阵列还在注视着对面的腐潮,神瘟那边裂口里涌出的蛆虫还在雪面上扭动爬行。连帮这支三百多人的撤退队伍,在七百万人和十万烂肚子的夹缝里趴着往后挪,像一群蚂蚁在两头大象对峙时悄悄搬着家,大象没有低头看。

老帅退到了坡脚。他停下来,撑起半边身子回头扫了一眼——三百多个人影贴在雪面上,断断续续地连成一条线,正朝着他这个方向慢慢聚拢。有人拖着一只冻伤的脚一寸一寸地挪,有人背着别人的枪一起爬,有人怀里抱着什么用衣服裹着的东西,圆鼓鼓的,看不出是什么。所有人都没有站起来。

老帅把脸转回去,继续面朝着天庭和神瘟的方向,继续往后挪。他的靴子蹬着雪面往后蹭,雪灌进靴筒里化成水又冻成冰,脚趾已经没有了知觉。但他没有停。

天庭那边有人动了。最前排的上层天将里,有一个微微偏了一下头,金色的面甲朝连帮撤退的方向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又转了回去。幅度很小,像是风把一片甲片吹歪了又弹回来,也像是根本没有动过。

神瘟那边没有人动。肚子裂口里的蛆虫还在爬,浓水还在淌,臃肿的躯体像一排排烂掉的肉山,压在原地,浑浊的眼珠里那些细长的寄生虫还在游走。

连帮还在退。三百多个人趴在雪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后挪,没有人抬头看前方还有多远才能退到坡后,也没有人问老帅到了坡后面之后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他们只是跟着前面那个人趴在地上蹭出来的雪痕,一点一点地往那个方向挪。

三公主退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一瞬。她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望着前方那片金色和黄褐色之间越来越宽的空隙,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吞咽的声音。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用手肘撑着往前蹭。

没有人注意到她停了那一瞬。

雪原上剩下的,只有天庭的金属光泽、神瘟的腐臭、碎雪在风里打旋的沙沙声,和三百多个趴在雪地里、朝着某个看不到的方向缓慢撤退的人形凹痕,在冻土上拖出一条条湿了又干的印记,被新落的雪一点一点地盖住。

连帮众人居然真的有惊无险地逃出去了。

三百多个人趴在地上挪了将近两个时辰,胳膊肘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膝盖处的布料全烂了,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的肉。但他们真的从那片雪原上消失了,翻过那道缓坡,坡后是一条冻干的河床,河床两侧有塌了一半的土崖,连帮的人滑进河床里,站起来,终于可以弯腰行走了。再往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河床拐了个弯,两侧的土崖越来越高,把外界的天光挡住了一半。到了这里,天庭的金色光泽看不见了,神瘟的腐臭味也淡了,只剩下风从头顶掠过时带下来的细碎雪粒,落在肩膀上,凉飕飕的。

天黑了。

这颗星球上没有什么像样的卫星,夜空是纯粹的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远处天际线上偶尔闪过几道颜色暧昧的微光——可能是飞船残骸还在燃烧,可能是某处战场还在持续交火,不知道是协会的炮火还是云舟的激光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天边一层一层地亮着又暗下去。连帮的人在河床底部找了一处相对宽敞的凹陷处停下来,背靠着土崖坐下,互相挤在一起,谁也没有力气生火,谁也没有力气说话。

甲铁人把吴长官的尸体靠着土崖放好,摆成坐姿。冻硬的尸体已经很难再掰动关节了,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吴长官的膝盖弯起来,让尸体看上去不那么像一截木头。弄好之后他在尸体旁边坐下来,靠着土崖,喘了几口气,闭上眼睛。

三公主坐在离甲铁人大概五六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土崖,双腿蜷着,双手拢在袖子里缩在胸前。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呼吸声能听见,浅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里,每一口气都只能吸进去一半。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鼻子。手指触到湿滑的东西,黏黏的,温热的。她在黑暗里把手收回来凑到眼前,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那股铁锈味从指间飘上来,她知道自己流鼻血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袖口很快就被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脸上。她擦了几下之后又抹了一把,手指上又沾满了新的。鼻血没有要停的意思,像拧松了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落在她蜷起的膝盖上,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她抬起头,下巴对着漆黑的夜空,想把头仰起来止住鼻血。仰起来之后她张了张嘴想呼吸,却觉得喉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对地收缩着,涩涩的,像有人拿砂纸在气管内壁上来回搓。她试图咽了一口唾沫,吞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烧感,像吞了一口混了沙子的温水,粘稠的、刺痛的,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胸口。

她低下头把嘴里含着的那口东西吐了出来,吐在手心里。看不清是什么,但手心触感是黏稠的液体,混着一些细小的、硬硬的颗粒状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融碎了的组织碎屑。她把那口东西甩在地上,又擦了一下嘴角,擦到手上的又是黏的,比鼻血稠得多,像化开了的果冻。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老兵听见了动静,偏过头来,借着天边那些暧昧的微光看了她一眼。老兵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三公主的呼吸声变了。吸气的时候比之前更浅,带着一种细细的、像哨子漏气一样的嘶嘶声,每一口吸进去的气都在半路上被什么东西拦截住了,只能有一小部分灌进肺里。她的胸口起伏得很急,但每一次起伏的幅度都在缩小,像一只漏了气的皮囊在被人踩住进气口之后还在努力地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用手撑了一下身后的土崖想换个姿势坐得更直一些,手指在土壁上扒拉了两下没扒住,整个人朝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了旁边那个老兵的胳膊上。老兵没有躲,也没有扶她。他坐得很直,面朝着前方漆黑的河床,像在值夜。

三公主歪靠着老兵的胳膊,头垂下来,下巴抵着自己的锁骨。她的鼻血还在流,滴滴答答落在自己膝盖上,混着从嘴角淌下来的黏稠液体一起在裤腿上洇开一大片。她的呼吸越来越浅,嘶嘶声越来越细,像一根正在被拉细拉长的线,越来越薄,越来越窄,快要断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的灼烧感变成了钝钝的麻木,声带像是被泡在什么腐蚀性的东西里已经泡软了,震动不起来了。她发出来的只有一个极细极细的气音,像风穿过一道快被封死的裂缝。

"老帅说报应来了就来了……"这句话没有真正说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过。气音散在寒冷的空气里,连旁边老兵的肩膀都没有感觉到震动。

她的鼻血还在淌,但淌得慢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出来的东西变稠了,混着更多的透明黏液和细小的碎屑,黏在鼻腔里堵住了出口,淌不出来,就往喉咙里倒灌过去,把本来就快被融穿的气管再泡上一遍。她的眼皮沉重地合上了,半睁半阖,瞳孔在眼皮底下微微往上一翻,露出底下发灰的眼白。

旁边那个老兵终于动了一下。他偏过头来,借着天边一束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暗光,看了三公主一眼。

然后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三公主歪斜的身体上,把她的脸遮住了。外套底下传来最后一声极轻的气音,像一根拉到了尽头的线终于绷断了,噗的一声,微弱得像是雪粒落在布料上。

老兵把外套的领口在三公主下巴底下掖了掖,确保那张脸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然后转回头,面朝前方,继续坐着。

甲铁人在几步之外睁开了眼。他没有扭头看,只是把背靠着土崖的姿势换了一下,把腿伸直了,吴长官的尸体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河床两侧的雪粒吹得簌簌响了好几遍。

然后他用很平的语气,对着面前的黑暗说了一句:"闻了一下味道。就快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黑暗里有一两声粗重的呼吸,像是有人在压着嗓子换气,也像是谁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时喉咙发出的动静。

夜风还在吹。远处的天边,那些暧昧的微光还在闪。

黑暗里,猪医生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他蹲在三公主身边,把老兵盖上去的那件外套掀开一角,露出三公主的脸。天边暗光落在她脸上,那层从前饱满圆润的肉已经塌下去大半,面颊凹陷,嘴角糊着干涸的黏稠液体,鼻孔周围结了一圈暗红色的硬壳,像是融化了又冻住的蜡。猪医生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侧,指腹压在皮肤上停了三息,然后缩回手。

他掏出来的东西用油纸包着,解开之后露出里面一颗拇指大小的果子,表皮青中泛黄,皱巴巴的,像晒干了的枣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他捏开果皮,果肉露出来是褐色的,软糯糯的,里面嵌着几颗小籽。他把果肉掰碎,用手指挑了一点塞进三公主的嘴唇缝隙里,轻轻抹在她的牙床和舌面上。剩下的果肉他全部剥出来,一点点喂进去,最后连果皮上粘着的那一层薄薄的浆汁都用指甲刮下来,抹在她唇角。

这是托里龄九号果,最后一颗。

连帮从协会帝国跑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批,装在行李最底层的铁皮箱里,一路用过来,一颗一颗地耗,到现在只剩下这一颗了。这么厉害的东西,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没有彻底断掉,哪怕被炮火炸得只剩半截身子,把果子捣碎了敷在创口上或者喂进嘴里,几分钟之内就能看见组织重新生长,血肉弥合,断骨续接,只要脑子没烂、心脏还在跳,都能从鬼门关前头拽回来。

这么厉害的东西,在协会帝国被三一九科研部和大厂联手炒成了两毛钱一斤。

三一九科研部的代号叫"天启"。天启科研部在协会帝国境内做的事情——活体解剖、人体解剖、病毒研究、人体改造、器官移植、植物研究、生化武器、生物兵器——全是写在工作日志上的常规条目。他们从来不藏着掖着,所有项目正大光明地挂牌运行,实验数据定期公示,研究成果向全社会开放查阅,协会帝国的百姓甚至提倡天启干的事情。因为在协会帝国的逻辑里,这些东西都是为了"让人类更强、活得更久、打得更狠"服务的,怕什么。六千七百一十四古戈尔颗星球上,天启科研部的分支机构遍地都是,标识牌挂在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上面就三个大字加一个横杠:三一九-科研所。百姓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就像看邮局、看粮站一样平常。

大厂的原名就叫大厂,两个字,没有前缀后缀,公司注册文件上写的就是"大厂"。大厂什么都卖。枪械、医疗物资、人体器官、奴隶、病毒、房子、地皮、食物、玩具、矿物、电子产品、书籍、文物、宠物、衣服、从活物到死物、从合法的到不合法的,统一标价,明码出售。奴隶在大厂的货单上属于合法商品,协会帝国的法律就是这么写的,人可以作为商品买卖。买回去的奴隶可以随时随地杀,没有损耗限制,没有追责条款,花五个块钱就能买十个,用完了就再买,像买一盒子弹一样简单。

奴隶的来源由"管理所"统一调配。管理所是协会帝国官方的机构,负责从各处收拢奴隶资源——抓来的外星俘虏、四等公民、以及其他被划入奴隶范畴的人口——全部送进管理所登记、编号、简单处理,然后按照大厂的订单出货。管理所调配出去的奴隶在出库之前基本没有像样的食物供应,保证活着、能站着被验货就行,其他的一概不管。大厂那边接到货,清洗标价摆上货架,买家付了钱领走,领回去是干活还是其他用途,大厂不问,管理所也不问。

托里龄九号果的原材料原本难得。天启用了不到三十年搞出了人工定向培育的品系,把生长周期压缩到原来的一半、产量翻了上亿倍。之后大厂接手,流水线一开,果子像不要钱一样往各个星域发。大厂的物流网络比协会帝国的官方后勤系统还要密,从工厂到最偏远的驻防星,运到的成本摊到每斤果子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天启不在乎卖多少钱,大厂不在乎卖多少钱,两边都是靠体量吃饭的怪物,一毛钱的利润乘以六千七百一十四古戈尔颗星球的人口基数,最后算出来的数字比大多数小文明的整个GDP还高。于是救命的东西硬生生被压到了两毛钱一斤。

连帮的人知道这果子厉害。他们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果子在协会帝国的价格是两毛钱一斤。他们是从协会帝国跑出来的,自然不可能是协会兵,连帮的底子是另一条路上来的,只是曾经在协会帝国的疆域里讨过一段时间的生活,见过天启和大厂合流之后的市面,见过那些把托里龄九号果论斤称的药店柜台,也见过柜台上方贴着的"两毛/斤"标价牌。他们跑出来的时候没觉得这些果子值钱,顺手带了几箱纯粹是因为"反正不占地方,拿着吧"。

况且托里龄九号果在协会帝国根本就算不上最高端的东西。国土里面,国土外面外面有的是比它强的,也有的是比它差的,整个医药体系从顶到底分了几十个层级,托里龄九号大概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往上够着一点,好用、便宜、量产大,但离天启核心实验室里那些灌在保温罐里的东西差着不知道多少条街。托里龄九号只是连帮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连帮在协会帝国那会儿没资格碰更高层级的物资,能接触到的渠道里面,托里龄九号已经是天花板了。他们带着这箱果子跑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带着宝贝走的,后来发现外面的人把这果子当战略资源抢的时候才明白——他们当初在协会帝国眼里大概就是那种连高级货都没资格摸到的底层角色。

但眼下这一颗,是最后一颗了。

猪医生把果皮上最后一点浆汁都刮进三公主嘴里,指尖在她牙龈上按了按,确保药效在往里渗。他把空果皮攥在掌心里,捏成一团,塞回油纸里包好,又把油纸揣回怀中。

三公主的呼吸仍然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嘶嘶声也没有恢复,但她的眼皮底下似乎动了一下,极轻极浅的颤动,像是眼珠在眼皮后面转了一小圈。猪医生看了她一会儿,把老兵的外套重新盖好,掖紧,退后半步蹲着,没有再动。

老胡子头问:"果子还有几颗?"

猪医生说:"没了。"他把油纸包在怀里按了一下,确认那个空包的位置,"最后一颗了。后面再有人伤,没药了。"

没有人接话。风从河床上面灌下来,把土崖上冻结的碎土吹落了几粒,啪嗒啪嗒地落在干涸的河床底上,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关门的声音。

三公主躺在外套底下,药效正在她的身体里快速铺开。托里龄九号果的最后一份果肉正在修复她被腐蚀溶解的呼吸道,弥合着那些溃烂的组织、重新接上断开的黏膜、把那些被神瘟气味烧穿了的细小微血管一条一条地补回来。她的鼻血已经止住了,喉咙里残余的灼烧感正在一丝一丝地褪去。她的嘴唇比刚才有了一点颜色,淡的,像一张白纸上面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红痕。她还没有醒,但她的呼吸正在变深,从快要断了变成细细的一丝,又从一丝变成一口能顶到胸腔底部的微弱起伏。

猪医生站起来,走到几步之外坐下,靠着土崖,把空油纸包又掏出来捏了一下才放回去,然后闭上眼睛。

甲铁人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等猪医生坐下了,他才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吴长官坐姿僵硬的尸体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数字,又像是在数什么,数了两遍,停了下来。

夜还很长。托里龄九号果已经没有了。河床底部的三百多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浅的、深的、均匀的、断续的,混在一起被夜风盖着,像一层薄薄的沙铺在黑暗里。1

段评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