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大雪如约而至。
比副科学家预测的更凶猛。雪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整块整块从天上砸下来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万吨冰库,把一整座冰川碾碎了往下倒。风裹着雪粒抽在人脸上,比砂纸还粗,刮得皮肉生疼,睁不开眼,张口就被灌满一嘴冰碴。
但连帮挺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挺过来的。老帅坐的那条线早就被雪埋了,北面什么也没来——仙朝的兵没来,协会的炮车也没来。大雪把一切敌意都挡在了外面,也把一切生机都冻在了原地。
雪停的时候是第四天清晨。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惨白惨白的,照在一片茫茫的雪原上。废墟、碎石、弹坑、尸体,全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壳底下,平整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然后有人从雪堆里钻了出来。
先是手,冻得发紫的手,扒开积雪,露出底下半张脸。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从不同的雪窝子里爬出来,像春天从土里冒出来的笋,只不过这些"笋"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指甲缝里全是冻干的血痂。
队伍稀稀拉拉地聚拢了。老帅从一处断墙后面站起来,后腰那把刀还被冻在鞘里,他掰了几下才拔出来,把刀身上的冰壳敲碎,又重新插回去。
他们清点了人数。
少了很多人。具体少了多少,没人说得清,因为出发时就没有仔细统计过。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队伍薄了,空了一大块,像一件被虫蛀过的旧棉袄,到处漏风。
老人不见了。
那些拄着拐棍、互相搀扶着跟在队伍后面的老人,一个都不见了。没有人看见他们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没有人听见他们最后说了什么。大雪把一切都盖住了,连同那些佝偻的、缓慢的、跟不上的身影,以及某些更安静的、在风雪夜里不曾惊动任何人的动静。
孩子也不见了。
那几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削尖木棍的少年,没有了。抱孩子的妇人也没有了。雪地上找不到小号的脚印,废墟里翻不出小件的遗物。有些雪窝子底下压着零星几块碎布,颜色已经模糊,分不清是衣服还是别的什么,也没人去刨开来细看。
活下来的人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有人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还是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们都很安静。那种安静让人不舒服,像是嘴里含着东西,不方便开口。
然后他们看见了吴长官。
吴长官的尸体被背在一个人背上。那个人是甲铁人,肩膀上的冻伤还没好利索,绷带底下渗着黄水,但他把吴长官背得很稳。吴长官的身体被冻得硬邦邦的,四肢僵直,像一截被砍下来的木头桩子,被用麻绳捆在甲铁人背上,面朝后,后脑勺对着前方走的路。
甲铁人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再拔出来,留下一个深深浅浅的坑。身后跟着几个士兵,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却异常饱满,像刚刚吃过什么滚烫的东西。有人嘴角凝着一层油光,被冷风一吹,结成半透明的薄壳,在雪光底下泛着淡淡的黄。
几个人面色都不太好看,说不上是饱足还是反胃,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吞咽,又很快被压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不便吐出来。
没有人提那场大雪里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问别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甲铁人背后的吴长官面色安详,嘴角还挂着那一抹弧度。雪光落在他脸上,白得几乎透明。他的腹腔被大象撕开过,但那些外露的脏器已经被塞回去了,裂口被草草缝上,针脚歪歪扭扭,线的颜色也深浅不一,像是好几个不同的人轮流缝的,每个人都只缝了几针就换了手。缝得难看,但好歹把东西都兜住了,没有漏出来。
甲铁人走到老帅面前,停下来。
"老帅。"甲铁人的声音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嗓子眼里好像含着一团火炭,"人都在这儿了。"
老帅看着他,又看了看甲铁人嘴上的油光。那层薄壳在冷风里闪着细碎的光,被老帅盯着看了一瞬,甲铁人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把那层油壳卷进嘴里吞了下去,喉结一滚。
老帅的目光没有在甲铁人嘴上多停,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移开了。
"行。"老帅说。
他把后腰的刀抽出来,用刀尖指了指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雪原平坦开阔,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任何活物活动的迹象。
"往前走吧。"老帅说,"走到能看见树的地方。"
队伍开始移动。很慢,很安静。雪在脚下吱嘎作响,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骨头上。甲铁人走在最前面,吴长官趴在他背上,冻僵的脚尖一颠一颠地磕着甲铁人的大腿后侧,发出细碎的、像敲木头一样的声音。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雪原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歪歪扭扭地铺向后方。但风还在吹,雪粒还在移动,那些脚印正在一点点地被抹平,像一幅画被人用水慢慢冲淡,最后只剩一片白。白得干干净净,白得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没有人再回头了。
他们只是走着,朝着老帅指的方向,踩着雪,呼着白气,面色平静地往前走。有人走着走着,又咽了一口什么,喉咙里咕咚一声轻响,被踩雪的吱嘎声盖了过去。
队伍穿过那片雪原,朝着能看见树的地方走去。
队伍在雪原上走了大半个白天,风小了些,但冷意没减。雪层渐渐变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冻土和碎石,走起来不再那么费劲,但脚底板照样冻得发木,像踩着两块冰坨子在往前挪。
走到一片低洼的谷地时,队伍停下来歇脚。有人弯腰捡了几块半埋在土里的废铁皮,试着生火,火星溅在潮乎乎的碎木头上,嗤嗤响了几声就灭了,只冒出一股呛人的青烟。没人再有精力去折腾第二遍,大家各自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冻僵的手塞进胳肢窝底下捂着,缩着脖子,互相挨着,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牲口。
劳爱德的妻子坐在一块半截矮墙上,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散漫地望着前方灰白色的天际线。她的外号叫三公主,这个外号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她娘家以前阔过,有人说纯粹因为她吃穿用度比旁人挑剔几分,她自己从不解释。此刻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东西,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冷空气里泛着白,像涂了一层没化开的唇膏。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我们这么做……真的不会遭到报应吗?"
说这话的时候她眨巴了两下嘴,舌尖轻轻扫过上唇,把那层泛白的油脂卷了进去,尝了尝,咽了。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人接话。
坐在她左侧的一个伤兵把目光移开了,盯着自己脚面上冻裂的伤口,好像那地方突然长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图案。右侧更远处,一个老兵把嘴里含着的半根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腮帮子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坐在三公主正前方两三步远的甲铁人倒是听见了。他背上的吴长官还捆着,靠着矮墙歇息的时候他把吴长官的身子小心地放下来靠在自己腿上,正低着头查看吴长官腹腔那道歪歪扭扭的缝合线有没有崩开。听见三公主那句话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在缝线的结头处多按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检查,始终没有抬头。
另一个方向,年轻士兵靠在一块断石上,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匀长,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着了,眼皮一动不动,只是喉结每隔一会儿就轻轻滚一下。
老帅坐在所有人稍远一点的位置,背对着众人,面朝着北方。他把刀横放在膝盖上,正用一块捡来的碎瓷片刮刀身上凝结的薄冰,瓷片刮过铁面发出细长的吱吱声,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像是在数着什么。他听见了三公主的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吱——吱——吱——刮了三下,把最后一块冰碴子挑飞,然后翻过刀身看另一面。
然后他开口了。
"报应。"老帅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在念一个很普通的词语,"报应是什么。"
三公主没有回答。她还在看着天际线,嘴唇抿着,那层油光被抿匀了,薄薄地覆在唇面上。
老帅继续说,语调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被仙朝砍死是报应。被协会炮车碾碎是报应。冻死在大雪里也是报应。报应一直在那儿,不因为我们吃了什么或者没吃什么而变多,也不会因为我们不吃而变少。"
他把刀翻回正面,举起对着天光看了看刃口,冰碴子刮干净了,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铁色。他把刀插回后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向着这一群稀稀拉拉的人。
"报应不讲道理。"他说,"但老天爷讲。老天爷让那场雪下了三天,让活下来的人活了下来,让没活下来的人没活下来。这就是老天爷的道理。老天爷的道理就是,活下来的人接着走,走不动的人留在雪底下。"
他说完之后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去,没有在谁那里多停一秒,最后落在前方空旷的雪原上。
"歇够了。走。"
甲铁人先站起来,把吴长官重新捆回背上,勒紧绳结,肩膀微微下沉试了试重量,然后迈开了步子。其他人跟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和雪屑,一个接一个地跟上。
三公主从矮墙上滑下来,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被旁边一个经过的人伸手扶了一把胳膊肘。她没抬头看是谁扶的,只说了一声"谢了",声音很轻,像一粒沙掉进雪地里,没留下回音。扶她的人也没回话,松开手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下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嘴唇偶尔还会轻微地蠕动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咀嚼什么,又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再说。
队伍继续向前,朝着天边那道灰蒙蒙的、也许是树影也许是山脊的模糊轮廓走去。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零星的雪粒扬起来洒在所有人的衣领和后脖颈上,凉飕飕的。没有人去掸。2
看得我心头一沉,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