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扫墓

今天是清明节，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手帕。我趴在床上，把耳朵贴在枕头上，听见雨点“沙沙沙”地落在树叶上，又“滴答滴答”地敲在窗户上。那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串小铃铛。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眼睛。被窝里暖暖的，有一点点妈妈洗衣液的味道，像晒过的太阳。我不想马上起床，就数窗户上的雨点。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十二颗的时候，有一颗特别大的雨点滑下来，把旁边的小雨点都吞掉了。我觉得它像一个大哥哥在保护弟弟妹妹。

苏锦妤推开门走进来，拉开窗帘。外面的一切都被雨洗得亮亮的，楼下的树叶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我看见窗户上有很多小水珠，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圆，有的扁。我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雨点，又画了一个笑脸。

“今天要去扫墓。”苏锦妤说。

苏锦妤坐到床边，帮我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就是去看爷爷的爸爸，还有奶奶的妈妈。他们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要去看看他们，告诉他们我们很想他们。”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觉得有点奇怪，住在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去坐火车看他们呢？上次我们去外婆家，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我还吃了饼干和橘子。

苏锦妤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笑着说：“他们住在心里，也住在山上。我们带上花和吃的去看他们，他们就知道我们没有忘记他们。”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我的拖鞋上有一只小鸭子，它的嘴巴是黄色的，眼睛黑黑的，像两颗小芝麻。我把小鸭子踩了踩，小声说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起来。她的怀抱暖暖的，我闻到她头发上有淡淡的香味。

厨房里飘来一股香香的味道，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叶，又有点像奶奶家院子里的艾草。我光着脚跑过去，地板凉凉的，像一块冰。

奶奶正在蒸青团。蒸笼里冒着白白的热气，像一朵朵小云。青团是绿色的，圆圆的，一个个挤在一起，像一群穿着绿衣服的小胖子。它们躺在蒸笼里，随着热气轻轻晃动，好像在跳舞。

奶奶用围裙擦了擦手，说：“因为春天来了，小草绿了，树叶绿了，青团也想穿绿衣服呀。”

我踮起脚，想看清楚一点。奶奶夹了一个最小的给我。青团软软的，热乎乎的，像一个小暖炉。我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里面是甜甜的豆沙，像一颗藏在绿叶子下面的小红心。豆沙从嘴角流出来一点，我赶紧用舌头舔掉。

“好吃吗？”奶奶问。

奶奶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过了一会儿，她笑出了眼泪。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说：“好，那我们带两个去。一个给他，一个给你路上吃。”

我把另一个青团放进小袋子里。袋子是蓝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白兔，小白兔的耳朵长长的，像两根胡萝卜。我怕青团被压扁，就把它放在最上面，还轻轻拍了拍它，小声说：“你要乖乖的，等会儿要给太爷爷吃哦。”

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卿尘桉撑着黑黑的伞，伞面很大，像一朵会走路的大蘑菇。我穿着黄色雨衣，雨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溅起小小的水花。水花落在我的裤腿上，凉凉的。

上车后，我看见车窗上都是雨。外面的树被雨洗得亮亮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闪着光。马路上的车很多，红色的尾灯、黄色的转向灯、白色的前灯，连在一起，像一串彩色的糖葫芦。

卿尘桉开车很慢。苏锦妤说：“清明节人多，大家都要去看亲人。”

苏锦妤说：“可能会。有人带花，有人带水果，有人带纸钱。”

卿尘桉说：“那是我们想念他们的一种方式。我们把纸钱烧给他们，希望他们在那边过得好。”

我看着卿尘桉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黑黑的，有一根白头发翘起来，像一根小天线。我想伸手把它按下去，可是我在后排，够不着。我偷偷从书包里拿出一颗糖，是昨天老师奖励我的草莓味硬糖。我把糖纸剥开，想递给爸爸，可是车在动，我怕糖掉下去。

车开到一个路口，停住了。前面有一辆公交车，车窗里有很多人脸。有老人，有小孩，还有抱着花的大人。我忽然觉得，今天大家都要去见很重要的人。那个坐在窗边的小女孩，也在看她手里的花吗？她是不是也要去看她的太爷爷？

到了山上，雨变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山脚下有很多卖花的人，他们撑着伞，面前摆着一束束白菊花和黄菊花。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安静的小朋友。

卿尘桉买了一束白菊花。我抱着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香味不像草莓那么甜，也不像橘子那么酸，它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花，花瓣上还有小小的雨珠，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我们开始往山上走。山路有点滑，石头上有水，旁边还有湿湿的泥土。卿尘桉牵着我的左手，苏锦妤牵着我的右手。我的手小小的，他们的手大大的，暖暖的。我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有点害怕，就紧紧抓住爸爸的手。

走了一会儿，我看见前面有一块石碑。石碑旁边有一棵小树，树上挂着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叶子就轻轻点头，好像在说：“你们来啦。”

卿尘桉说：“到了。”

我抬头看石碑，上面有字。我不全认识，只认识“之墓”两个字。卿尘桉蹲下来，指着中间的字说：“这是爷爷的爸爸，也就是你的太爷爷。”

我小声说

说完，我自己吓了一跳。原来太爷爷真的在这里。他不是故事书里的人，也不是照片里那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他现在离我很近，就在这块石碑后面。他会不会听见我说话呢？

卿尘桉把石碑前面的草拔掉。那些草湿湿的，沾在爸爸的手指上。妈妈拿出抹布，轻轻擦石碑。石碑凉凉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我也帮忙，可是我只擦到下面一点点。卿尘桉笑着说：“你已经擦到太爷爷的鞋子了。”

我低头看石碑下面，那里没有鞋子，只有湿湿的石头。可是我还是认真地把那里擦干净，一边擦一边想：太爷爷穿什么鞋子呢？是黑色的皮鞋，还是布鞋？

苏锦妤把花放在石碑前。花靠着石头，像靠在亲人肩膀上。卿尘桉又拿出苹果、橘子和两个青团。

我看见那两个青团，一个被我放在袋子里，一个被奶奶包好。它们还是圆圆的，只是外面沾了一点水汽，像刚洗完澡的小朋友。

卿尘桉说：“我们把青团给太爷爷。”

我把青团轻轻放在石碑前面，摆得整整齐齐。我说

苏锦妤听见了，眼睛又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了花，也吹动了我的雨衣。我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拍手。我觉得那是太爷爷在回答我。

我站在石碑旁边，心里有很多问题，像泡泡一样一个一个冒出来。

我问卿尘桉

卿尘桉说：“能。你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他就能看见。”

苏锦妤说：“我们给他烧纸钱，还会陪他说话，他就不会冷。”

卿尘桉停了一会儿，说：“会的。就像你想我们一样。”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雨鞋。雨鞋上沾了一点泥，泥巴像巧克力酱。我想，太爷爷会不会也喜欢看我的雨鞋呢？他会不会记得我小时候穿什么鞋子？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画。那是我昨天画的，画上有太阳、房子和四个人。太阳是红色的，房子是蓝色的，四个人手拉手，最大的那个我写了“太爷爷”。我画的时候，特意把太爷爷画得最高，因为他是大人，要保护我们。

我把画放在花旁边，说

苏锦妤把画摆正。她的手有点抖。我知道她也很想太爷爷。

卿尘桉把纸钱放在一个小铁桶里。纸钱是黄色的，上面有红色的字，像一个个小信封。卿尘桉用打火机点了一下，纸钱就慢慢烧起来了。

火是橙色的，上面有黑黑的烟。火苗跳来跳去，像一只小小的鸟。我有点害怕，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妈妈身后。

卿尘桉把我拉到身边，说：“别怕，火会替我们把想念送过去。”

我看着火，忽然觉得它像一只小小的凤凰，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最后变成很多灰。那些灰很轻，风一吹，就飞走了，飘到树上，飘到云里。

我想，太爷爷一定收到了。

我对着烟说

我点点头。虽然我没有看见太爷爷，可是我觉得他心里一定笑了。

下山的时候，雨停了。天空亮了一点，像有人把灰色的布掀开了一角。山下的房子变得更清楚了，马路上的车还是很多，但是看起来不那么拥挤了。

我走在中间，左手是卿尘桉，右手是苏锦妤。我的脚步比以前轻了。刚才在山上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点难过，也有一点点害怕。可是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清明节不是只让人哭的节日。它也让人记住爱。

我看见路边有一棵小草，草尖上有一颗水珠。水珠里有一个小小的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天空。我蹲下来看它，它晃了晃，掉进土里。

我对小草说

苏锦妤问“你为什么跟小草说话？”

回到家，奶奶已经煮好了饭。桌上有青菜、鸡蛋汤，还有剩下的青团。我把书包放下，先去洗手。

洗手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我的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一点点灰，是山上沾的。我想起山上那团烟，想起太爷爷的石碑，想起那束白菊花，想起我放在石碑前的画。

吃饭时，我把今天的事讲给奶奶听。我说太爷爷的石碑旁边有一棵小树，小树会点头。奶奶说：“那是太爷爷在跟你打招呼。”

奶奶点点头，说：“他一定很喜欢。你太爷爷以前最喜欢看你画画了。”

我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鸡蛋软软的，暖暖的。我忽然觉得，活着真好。能吃饭，能笑，能抱妈妈，能牵爸爸的手，能看见奶奶笑，真好。

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像一块被洗干净的饼干。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我想起太爷爷，想起他没有真的站在我面前，可是我又觉得他好像站过。他的笑是不是像爸爸一样？他的手是不是像妈妈一样暖？

我梦见自己又来到山上。石碑旁边的小树长高了一点，花也开得更白了。太爷爷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看着我吃青团。他的脸上有皱纹，但是眼睛很亮。

他点点头。

他说：“会。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一直在。”

我醒来时，天还没有亮。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妈妈轻轻的呼吸声。我把手放在胸口，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放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我想，清明节就是这样吧。我们会去看很远很远的亲人，会把想念放在花里，放在青团里，放在画里，也放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