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巷口的灯

林航的追求，来得又快又张扬。

第二天课间，穆祉丞的桌上就多了杯冰柠檬茶，瓶身贴着张便利贴，龙飞凤舞写着：“天热，喝这个解暑。—— 林航”

课间操结束，林航掐着点堵在（3）班门口，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中午食堂二楼，我请客，新上的糖醋排骨。”

运动会报名，他绕了半个操场跑过来，把一瓶拧开盖的水递到穆祉丞手里，喘着气笑：“刚跑完八百，特意给你留的，第一口。”

全班都看见了。

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隔着几排喊：“林航，你追人就追人，能不能低调点！”“就是，穆班长脸都红了！”

穆祉丞确实红了脸，他抱着那瓶水，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是没有心动过。

林航热烈、直白、坦荡，喜欢一个人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跟王橹杰完全是两个极端。他笑起来像夏天的太阳，在他身边待着，好像什么烦恼都会变轻。

穆祉丞不止一次想，要不…… 就这样算了。

可他每次这么想，都会下意识地，去人群里找王橹杰。

王橹杰站在操场边，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穆祉丞心里那点动摇，就又被压下去了。

他不知道，王橹杰不是没看见。

林航递水的那天，王橹杰站在人群外，看完了全程。他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盖的水 —— 和穆祉丞那瓶一模一样的，是他上完体育课专门去小卖部买的，冰的。

他没送出去。

他把那瓶水给了旁边的同学，说：“给你的。”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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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航的攻势越来越猛，全班都在打赌，赌穆祉丞什么时候点头。

“我赌这个月。”“我赌更久，穆班长脸皮薄。” 几个人凑在一起瞎起哄，有人压低声音问：“那王橹杰呢？他不是跟穆祉丞一起长大的吗？”

“竹马哪有天降吃香啊，你看林航那架势，王橹杰哪争得过。”

“就是，王橹杰连句话都不说，我看他根本没那意思。”

声音不大，但王橹杰正好路过，听了个清楚。

他没有停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琴盒带子的手，紧了紧。

他回到琴房，关上门，把琴拿出来，拉了很久很久。

拉到手指发麻，拉到琴房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其实不是没有想过争。

可他觉得，穆祉丞值得更热烈的喜欢。

而自己，只会闷声不说话，连一句 "我喜欢你" 都说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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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穆祉丞也不是没试探过。

有天放学，两个人走在老巷里。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穆祉丞走在前面，忽然开口：“王橹杰。”

“嗯。”

“…… 你觉得林航怎么样？”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平：“挺好的。他喜欢你。”

穆祉丞心口一沉，又追问：“那你呢？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王橹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落叶，沉默了很久。

久到穆祉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穆祉丞攥紧了书包带。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个答案，可听到的那一刻，胸口还是闷得厉害。

“哦。” 他说，声音有点哑，“行，我知道了。”

他加快脚步，走在前面，没让王橹杰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他不知道，王橹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好几次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整整一个青春期。

他始终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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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晚会前一周，班里组织了一次郊游，美其名曰放松，实则是提前的散伙饭。

篝火晚会。

白天大家玩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在湖边搭了篝火，围坐成一圈。天色暗下来，火光明灭，映着每个人的脸。

林航喝了点酒，话比平时更多。

穆祉丞坐在人群中间，听着大家聊天，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最边上的角落飘。

王橹杰坐在火光最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堆。他向来不合群，安安静静的，像这个热闹世界里一个孤独的影子。

穆祉丞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听见林航站了起来，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人的笑闹：

“穆祉丞！”

他吓了一跳，抬头。

林航站在篝火边，脸被火光照得发亮，眼睛亮得吓人，手里还攥着个易拉罐。

“我喜欢你！” 他喊，声音带着酒气和破釜沉舟的莽，“我从转学第一天就喜欢你了！穆祉丞，做我男朋友吧！”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起哄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穆祉丞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先抬头去找王橹杰。

王橹杰坐在人群最边缘，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往这边看，低着头，手指攥着那根树枝，指节发白。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躲开。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就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他把弹珠递给躲在门后的小男孩；想起发烧时，王橹杰笨手笨脚煮的那碗糊掉的粥；想起每天放学，那个安静等在教室门口的侧影；想起彩排那天午后的光，和那首他说是 "写给人听的情歌" 的《小夜曲》。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从老巷的梧桐树下，到高中的走廊，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

穆祉丞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航，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林航。”

“我心里，早就有人了。”

全场又安静了。

林航愣在原地，手里的易拉罐晃了晃，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个笑：“…… 谁啊？”

穆祉丞没有回答。

他穿过人群，走向篝火边那个最角落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不管。

他眼里，只有那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少年。

王橹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他眼底是压了很多年、几乎要藏不住的情绪。

穆祉丞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有点抖，但很认真：

“王橹杰，我要听你说。”

“说你想说的那句话。”

篝火噼啪作响。

王橹杰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穆祉丞以为，他又要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 我喜欢你。”

“从七岁那年，你把弹珠递给我的时候，就喜欢了。”

穆祉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来，和王橹杰平视，声音发颤：

“我也是。”

“我也是。”

那天晚上，篝火烧得很旺。

两个人坐在人群之外，肩膀挨着肩膀，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老巷的梧桐树还在，月光还是从前的月光。

轰轰烈烈的天降，终究抵不过浸在岁月里的竹马情深。

而藏了那么多年的双向暗恋，也终于在这一天，被说了出来。

（第三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