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寒院生隙，寸心难明

夜色沉沉笼罩半山别院，竹风吹过院落，簌簌声响，添了几分幽寂寒凉。

沐思瑶回到西跨院的厢房之后，便遣退了伺候的侍女。

屋内燃着一盏柔和的油灯，光线昏昏浅浅。桌上摆放疗伤的药膏，还有一身柔软素净的旗袍。她褪下沾满尘土与泥污的外衣，对着铜镜，一点点检视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

皮肉的疼痛尚且可以忍耐，心底那股寒凉，却挥之不去。

长廊下那一幕，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林婉儿自然亲昵地挽住解景臣，替他拂去肩头雨珠，那份熟稔，绝非作假。解景臣没有推开。

世人皆道，林婉儿是解九爷深藏心底的白月光。从前她只当是坊间流言，半信半疑，可今夜亲眼所见，所有疑虑仿佛都得到印证。

她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日方到处悬赏捉拿她，沐家如今风雨飘摇，偌大长沙城，她无处可去。这座别院，是眼下唯一一处避难之所。

可寄人篱下，还要日日目睹旁人两情缱绻，终究是一桩煎熬。沐思瑶轻轻合上药罐，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一旦风波稍稍缓和，她便尽快离开此地，不再长久叨扰。

另一边，主廊之中。

林婉儿瞧见沐思瑶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方才缓缓松开挽着解景臣胳膊的手。方才温顺柔和的眉眼，淡去几分暖意。

她十分清楚，方才自己刻意展露的亲昵，必定已经让沐思瑶产生误解。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这么多年，她一直借着“白月光”的名头，安居在解景臣身边，哪怕她心知肚明，解景臣对自己，从来只有世交情谊，并无儿女情长。可只要旁人都信这份情缘，她便还有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夜深了，九爷也早些回房歇息吧。”林婉儿柔声开口，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沐小姐暂住在此，往后院内诸多琐事，交由我来打点便是。”

解景臣的目光，遥遥望向西边院落亮起的一点灯火。隔着重重竹影，他看不见厢房之内的人影，可一想到方才沐思瑶转身之时，那道孤单淡漠的背影，心口便泛起一阵无力的闷涩。

他多么想当场拆穿林婉儿的举动，告诉沐思瑶一切都是假象。

可他不能。

眼下九门局势暗流涌动，日方虎视眈眈，沐思瑶手握沐家古墓的隐秘卷宗，早已是各方势力紧盯的目标。若是他当众冷待林婉儿，流言便会四起，别人很快便能猜出，他对沐思瑶分外上心。那份特殊的在意，反而会将沐思瑶推向更大的险境。

唯有装作淡漠疏离，不动声色，才是最好的保护。

万般深情，只能死死压在心口，半分都不能宣之于口。

“不必劳烦你事事费心。”解景臣语气平淡，刻意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缓步从廊前走开，“看护沐思瑶的护卫，皆是我亲自调配。院内诸事，吩咐下人照章行事便可。”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动声色收回了她管理别院事务的权限。

林婉儿闻言，指尖猛地一僵。

解景臣这份委婉的疏远，她听得明明白白。人前他碍于情面，容忍自己的举动，可独处之时，他分毫不会给自己逾矩的机会。一股酸涩涌上胸腔，面上，她依旧维持柔弱温婉。

“九爷是怕我照料不周么？”她低低咳嗽两声，身形微微一晃，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只是想着，沐小姐如今身陷危难，女子之间，我或许更能体恤她几分。”

“你的身子孱弱，先顾好自己。”解景臣不愿再多交谈，淡淡丢下一句，便转身走向别院深处的书房。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那封护卫连夜送来的密信，静静摊放在案上。东瀛侦缉队已经锁定这片山林，分成数队，由山脚向上逐层搜查。照眼下的进度，最多两日，搜查队伍便能够抵达半山。

这座隐蔽多年的别院，随时都有可能暴露。

解景臣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思绪纷乱。

他必须尽快安排一条退路，将沐思瑶平安转移出去。可转移的路线、接应的人手，每一步都要万分谨慎，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最怕的，不只是追兵。

更怕眼下横亘在二人之间深重的误会。他能为她挡去刀枪危难，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消解她心中的隔阂。

隔日清晨。

山间薄雾未散。

沐思瑶一早便起身，走出厢房，来到院中竹下透气。一夜浅眠，她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林婉儿。

她端着一个白瓷食盒，缓步走来，脸上依旧是温和无害的笑意。

“沐小姐，晨间山寒，我命厨房炖了一份参汤，补一补身子。”林婉儿将食盒递上前，姿态殷勤，“昨日逃亡受苦，气血损耗甚大，喝些参汤，身子恢复得快些。”

沐思瑶看着那份精致的食盒，心中没有半分暖意。她下意识便联想到昨夜长廊那一幕，只觉得眼前这份殷勤，掺杂了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

她微微欠身，礼貌地婉拒：“多谢林小姐好意，只是我胃口欠佳，便不辜负这份补品了。”

她的客气，隔着一层厚厚的疏离。

林婉儿手中的食盒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沐小姐莫要与我客气。在这别院之中，不必太过拘谨。”

就在二人寒暄之际，解景臣自月亮门外走入庭院。他一身长衫，手中拿着一卷地图，想来是一夜在书房筹划对策。

林婉儿一眼看见他，立刻转头，快步迎上前，自然而然伸手，想要扶住他的手臂。

这又是一场当着沐思瑶的表演。

沐思瑶站在翠竹之下，远远望着这一幕，目光轻轻一垂。

没有再停留片刻，她悄无声息转过身，独自返回西跨院。

那道决绝后退的背影，恰好落入解景臣眼底。

他脚步一顿，心底那份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他明明万般筹谋，皆是为护她周全。可眼下，每一步，似乎都在推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林婉儿见沐思瑶回避躲开，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胜。

九爷，一早事务繁忙，先用些早点吧。

解景臣收回视线，神色恢复一贯的深沉冷静，淡淡摇头：“无暇用膳。搜山之事迫在眉睫，我需要安排退路。”

山林之外，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危险，正一寸寸逼近这座清幽的别院。

人心之间厚厚的误会，更是比外敌，更加难以化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