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焦

车上华南快速的时候，堵了快一个小时。

老关开车，林照翻场记本。小周在后座啃包子，录音杆横在腿上，啃一口瞅一眼，怕它滚。

"第四集真给G队啊？"老关问。

"王姐定的。"林照没抬头，"前三集播完，她坐不住了。"

"我怎么听说她本来想要蕾蕾个人线。"

"她想要的多了。"

小周把包子咽下去："照姐，那咱今天到了拍啥？"

"到了看。"

车拐进春风路，保安抬杆。才七点多，太阳已经晒胳膊。

三楼鼓点隔着玻璃往下砸，咚咚的。

林照没推门，站玻璃墙根底下往里看。G队在排快歌，二十来号人，四排，一遍跳到头，T恤全湿了贴背上。前头喊拍子的是曾艾佳，袖子撸到胳膊肘，一声"再来"，音乐往回倒，人哗地散开又归位。

她看完两首歌，没动。

老关凑过来，声儿压得低低的："不进去？"

"等这遍完。一推门全看我。"

第三遍收尾，曾艾佳先瞅见外头的人，朝里头拍拍手："歇会儿。"

门一开，一股热气扑脸。

"林导。"她毛巾搭脖子上，过来握手，手心烫的，"今天开始拍我们了？"

"嗯，得打扰几天。"

"打扰什么。"曾艾佳拧开瓶水灌了一口，"我们队前两集追着看，陈珂播完回来，被笑了三回。"她扭头朝里嚷，"都愣着干嘛，该倒水倒水。"

没人专门过来打招呼，该干嘛干嘛。就张凯祺晃悠过来，帽子反戴，港腔拉得老长："林导——是阿彪我啊。一会儿拍我，拍帅点啦，发际线这东西不能往外播的。"

"你帽子摘了我拍得更清楚。"林照说。

张凯祺嗷一声捂着帽子往后倒，正砸阳青颖身上。阳青颖顺手把胳膊搭上林嘉佩脖子，踮脚去够她帽檐："我看看藏什么了——"

"热。"林嘉佩把那条胳膊扒下来，眼皮都没抬，手里端着两杯水，递了一杯过去。

阳青颖接了喝一口，胳膊又搭上去。林嘉佩没再扒，往里挪了挪给她腾位置。

罗寒月蹲地上系鞋带，抬头冲林照点了下："林导，你拍你的，她们就这样，镜头在不在都一个样。"

林照嗯了一声。

镜子最边上蹲着个女生，没凑堆。她在摆矿泉水，一瓶一瓶挨着音箱立，六七瓶，标签全朝一个方向。这边闹成这样，她就抬头瞅了一眼，又低下去，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点，跟着鼓点。

"那个谁？"林照问。

曾艾佳顺着看："朱怡欣。二期的，四月来的。"

"怎么不一块儿歇着？"

"平时好点。"曾艾佳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一有机器就完。上周公司来拍宣传片，她从头盯到尾地板，人家导演问我，这小孩是不是不会抬头。"

林照没接话。

音乐又起。主机架后排，林照自己拎了台小机子站侧面，谁也没特意告诉。

头一遍她就看明白了。老队员都知道有镜头：张凯祺走位经过机位顺手捋头发，阳青颖平时就夸张，今天更夸张。罗寒月扫过镜子那一下，背明显挺直了点。

朱怡欣在第三排最边儿上，动作一个没错，全缩着。手抬得比别人矮半寸，转脸那个角度，正好躲开主机。她眼睛看着镜子，余光一直往机子这边飘。

"老关，主机扫队形，别冲她。"林照小声说，"小周，杆收前边来，别杵她旁边。"

"好嘞。"

第二遍，林照拎着机子退到玻璃墙外头，变焦推上去。

朱怡欣半首歌之后才觉出不对，瞄主机一眼，又一眼，第三眼肩膀慢慢下来了。副歌动作大，她手终于抬到位，转身，出脚，一下是一下。

林照屏着气把这遍收完，没说话。

休息的时候曾艾佳走过去，蹲她旁边。隔着玻璃听不见声，就看见朱怡欣摇头，曾艾佳又说了两句，伸手在她后背拍了一下。朱怡欣笑了，低着头笑的。

完了曾艾佳站起来，顺手把她脚边倒了的一瓶水立起来，标签转朝同一个方向。

林照在机子上倒回去两秒。朱怡欣刚才也是这么立水的。

"拍着呢？"

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她后头了，奶茶全糖去冰，杯子已经空了一半。

"你怎么来了。"

"第四集我不来？"她凑玻璃上往里瞅，"怎么样？"

"能拍。"

"我跟你说，来之前我又想了想，蕾蕾那个专访——"

"王姐。"

"啊？"

"你往里看。"林照把小机子递她，"一屋子人，一台公演。你说单拍谁。"

王姐捧着看。屏幕里曾艾佳正按着程一心肩膀掰她的转身，"左肩，左肩先走，又顺拐"；张凯祺冲镜子做鬼脸，罗寒月路过一巴掌呼她后脑勺上；朱怡欣蹲角上，嘴唇跟着拍子一张一合，在默动作。

看了好一会儿。

"行吧。"王姐把机子还回来，嘬那根空吸管，"那你给我句话，主线是什么，冠名商那边等着回话呢。"

"拉票，排练，周五晚场。她们这十一天怎么过的。"

"你这片儿四选头一天上，数据要是——"

"数据好了呢？"

王姐瞪她一眼："好了请你喝奶茶。"

"我不喝甜的。"

"知道，你的我喝。"

高跟鞋咔咔走到楼梯口，又咔咔折回来，她扒着门框："还有啊。后台留言最多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求拍G队CP'。你们素材多留点，队长带新人那种。我又没让你摆拍。"

说着冲朱怡欣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林照没吭声。

"有就收，没有算。这总行吧？"

"行。"

王姐走了，林照没动地方。

排练厅里分段抠。陈乐添和程一心被拎到最前头，过周五的拉票节目。一段跳完，曾艾佳盯着镜子："乐添，你那个wave从腰起，你从肩膀走的，断了。再来。"

陈乐添笑着喘口气，归位。她在队里话不多，裤兜那张发言稿掏出来又塞回去，纸边都捏软了。

"词背熟了？"曾艾佳问。

"熟了。"陈乐添把纸展平，又捏上，"就怕上台忘。"

"忘了就跳。"曾艾佳说，"票是跳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程一心在旁边点头，她膝盖上贴着旧膏药，边角卷起来了。

林照站玻璃外头，把这段也收了。

中午在食堂，摄制组跟着G队一块儿吃。

张凯祺端着盘子转了三圈，一屁股坐林照对面："林导我跟你讲，今天鸡腿就六个，我一盒酸奶跟师傅换的。"

"你什么时候换的，我怎么没看见。"阳青颖挤她旁边坐下，林嘉佩端着盘子跟在后头。

"我腿快。"

"你那不叫腿快，"林嘉佩坐下来，慢慢夹菜，"叫抢。"

"佩佩你哪边的？"

"饭这边的。"

罗寒月最后来，端两碗汤，搁林照面前一碗："喝点。下午有得熬。八月十一号新公演首演，《双面偶像》，全新一套，今天开始抠新的了。"她咬着筷子往那头看，"这边拉票那边排新的，最惨蕾蕾，回去还得看书，眼圈都黑了。"

林照看过去。

长桌那头，谢蕾蕾吃饭很慢，筷子在饭里戳。张琼予坐她旁边，一句话没有，把自己碗里那个鸡腿夹过去放她碗里。

"不要，你吃。"谢蕾蕾夹回来。

张琼予又夹过去，低头扒饭。

又推了一回，谢蕾蕾不推了，捏着鸡腿小口啃。张琼予跟没事人一样，扭头凑陈雨琪手机上看东西，看着看着肩膀抖，没笑出声。

林照桌上的小机子盖着镜头盖。她没动。

老关看见了，也没说什么，自己去盛汤。

下午新动作一排，食堂那点困劲全没了。

新舞是真难，跪下起立还得边唱边做，队形换来换去。第四遍，程一心膝盖磕地上，红了一片，爬起来接着走，一声没出。

朱怡欣最慢。她入团才三个月，老公演刚顺明白，新的记不住，两遍下来脸涨得通红，自己蹲边儿上，拿笔往手心写。

曾艾佳走过去，蹲下，把笔从她手里抽了。

"别写了。我说一遍。"

"艾佳姐，我——"

"跪的时候重心在前脚，后脚虚着。你拿后脚撑，不疼才怪。"她站起来做了一遍，起，跪，起，"看明白没？前脚。来。"

朱怡欣跟着做。一遍，两遍，第三遍膝盖没响。

"记住了？"

"嗯。"

"归队。"笔塞回她手里，曾艾佳顺手胡撸一把她脑袋，"脸拉这么长干嘛，又没骂你。"

朱怡欣抿着嘴跑回队里，手背在身后蹭了下眼睛。

林照在玻璃外头站着，长焦开着，一动没动。

中间歇了一回，阳青颖拎着瓶水凑到镜子边，学朱怡欣立水瓶，立完故意把其中一瓶标签拧歪。朱怡欣看一眼，伸手掰正。她又拧歪，朱怡欣再掰正。来回三回，朱怡欣终于绷不住笑了。

"你看，她会笑。"阳青颖扭头冲林嘉佩邀功。

林嘉佩靠着墙喝水，就俩字："幼稚。"

"你不也在看。"

"我路过。"

罗寒月拿谱子敲了下墙："喝水的都回来，副歌再过两遍，过不完今天谁也别走。"

六点，曾艾佳拍手："收。明早十点，迟到的请全队奶茶。"

人走得拖拉。朱怡欣从包里翻出一袋软糖，一个个发。到曾艾佳那儿，曾艾佳捏一颗扔嘴里："谢了朱朱。转身那个，明早先自己走十遍，不用等我。"

朱怡欣点头。

发到林照跟前，她明显犹豫了一下，袋子举起来，声音小小的："林导……吃糖吗。"

"谢了。"林照拿了一颗，"下午第三遍副歌，行。"

朱怡欣愣了："你看见了？"

"我干这个的。"

她耳朵一下红透，捏着袋子跑回镜子边蹲下，接着摆她的水瓶。摆到一半，像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林照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了。

老关在旁边收三脚架，乐了："这小孩。"

"别搭话。"林照把小机子收进包里，"让她慢慢熟。"

小周缠线，忽然抬头："照姐，周五晚场去剧场对吧？我听她们说有拉票环节。"

"去。"

"谁拉票？"

林照翻开王姐中午发的排期："陈乐添，程一心。"

"就俩？"

"就俩。"

小周哦了一声，接着缠线。

手机震。阿May：G队素材给我留CP位啊，中泰问两回了。

林照回：一屋子人一台公演，你自己挑哪两个。

阿May回得飞快：那我挑队长跟新来那小孩！！粉丝就吃这款！！

林照看完，手机揣回兜里。

老关扛着机子往楼下走："明儿几点？"

"八点。"

"朱怡欣那机位，"他顿了顿，"玻璃外头那个，明天还架？"

林照推开楼梯间的门。

"架。长焦，别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