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多年,江淮阳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像辛韶那样的人。
岁月走得平稳又匆忙,春夏秋冬轮番更迭,校园的梧桐落了又生,晚风年年如约而至,只是再也没有吹回过那个清冷执拗的少年。
那一年辛韶停留在十七岁。
永远十七岁。
永远倔强、永远温柔、永远藏着心事、永远来不及好好被爱。
而江淮阳的人生,从那个秋天开始,带着残缺,往前走了一辈子。
他顺利读完高中,考上最好的大学,走出小城,去过很多很多地方。
他变得更加成熟、沉稳、温柔,依旧是旁人眼里干净坦荡、温柔有礼的人。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心底最柔软、最隐蔽的位置,永远住着一个早逝的少年。
一个他来不及护好、来不及深爱、来不及告别的人。
别人的青春是热烈、是打闹、是遗憾、是释怀。
唯独他的青春,是晚风、是落日、是空座位、是永远等不回来的人。
他保留了所有和辛韶有关的习惯。
每天依旧会习惯性温一杯牛奶,明明再也没有人需要他递;
路过林荫道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身边再也没有轮椅滚动的轻响;
秋天吃糖的时候,舌尖一甜,心口就跟着一空。
所有人都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可对江淮阳来说,时间只让思念越沉越深,从剧痛变成长久的、安静的隐痛。
他后来整理旧物,翻出当年的课本。
书页夹缝里,掉出一颗压得扁扁的、早已过期的奶糖。
是那年秋天,他塞给辛韶的。
糖纸褪色,甜味早就散尽,可江淮阳捏在手里,忽然红了眼。
他忽然想起辛韶每一次接过糖的样子,总是耳尖微红,轻轻低头,小声说谢谢。
那么克制、那么小心翼翼、那么难得温柔。
他那时候什么都藏着。
藏着病痛、藏着孤独、藏着心动、藏着舍不得拖累他的隐忍。
他明明那么渴望被爱,却硬生生把自己困在黑暗里,独自撑了十几年。
好不容易遇见一束光,好不容易愿意伸手抓住温暖,生命却骤然落幕。
江淮阳终于懂了。
辛韶那时候所有的沉默、所有的躲闪、所有的不敢坦然靠近,不是不喜欢。
是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未来可以和他岁岁年年。
他不敢耽误他,不敢牵绊他,不敢让他的温柔最后变成一场空。
所以他只能悄悄心动,悄悄接纳,悄悄珍惜,然后悄悄离开。
用最安静、最体面、最让人心碎的方式。
多年后的一个傍晚。
江淮阳独自站在高楼天台,晚风拂过肩头,和那年校园的晚风一模一样。
温柔、安静、微凉。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眼底慢慢融化冰霜的少年。
他轻声开口,像对着多年前的晚风,也对着永远十七岁的那个人。
“辛韶。”
“我后来,一直有好好生活。”
“我考上很好的学校,走过很多你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我变得更稳重、更强大,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也没有人能让我无能为力。”
“可是我最遗憾的。”
“是我变强了,却再也护不住你。”
晚风浩荡,无人应答。
岁岁晚风依旧,岁岁落日温柔。
只是往后余生,山河皆静,人间皆空。
他再也没有遇见过一个人,让他愿意倾尽所有、岁岁偏爱。
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赤诚热烈,全部留在了那个秋天,全部给了那个早逝的少年。
有人说,年少的爱意最轻,风吹就散。
可只有江淮阳知道。
他对辛韶的爱意,重过余生所有岁月。
——你停在盛夏落幕的十七岁。
——我带着爱意,孤独活了一辈子。
晚风知我意,余生无归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