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记得
回到医仙谷的时候,白芷站在石门口等我。
她看见我腰上别着那把勺子,看见我空着手回来,看见我身后那条长长的土路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带回来。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勺柄。指尖触到铁面的那一瞬间,她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门开了。”我说。
她抬起头。金色瞳孔里映着我的脸。瘦。脏。但还活着。
“开了?”
“开了。第一个陈氏出来了。他把名字给了我。我把他放进来了。门没关。”
白芷沉默了一会儿。她收回手,放在自己袖子里。没有追问。只是侧过身,让开石门口的路。我走进去。瀑布的水声吞掉了身后的所有声音。
沈渡坐在穹顶下面的石亭里。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他面前摆着一碗药,没喝。看见我走进来,他放下药碗,看着我腰上那把勺子。
“门开了?”他问。
“开了。”
他闭上眼睛。很久。他皮肤下面那些蚁群一样的字在微微地蠕动,比之前慢了。像在消化什么。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你把门开着了。它每天都能看见你。”
“我知道。”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就是要它看着我。”
沈渡看了我很久。茶褐色的瞳孔里映着穹顶上幽绿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药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碗,声音很平。
“你比我疯。”
“我一直都疯。”
他没有接话。只是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呼吸很浅。那些蚁群一样的字在他脖子侧面缓缓蠕动,排成一行一行的。像在记录什么。
白芷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她的手伸过来,放在石桌上。指尖离我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只是放在那里。暖的。
“你从门里出来之后,”她开口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那颗牙咽下去之后,胸口那个空洞里确实长了一点什么。很小。像一颗种子在冻土里发了芽。但那种感觉还模模糊糊的,说不清楚。
“多了一点东西。”我说,“不知道是什么。”
“你看看。”白芷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你看看我的手。”
我低头看她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在我看着的时候,那些手指忽然变得模糊了一瞬。像画面闪了一下。我看见的不是白芷的手。是一双小孩的手。很小。很瘦。指甲缝里塞着泥土。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有一道疤在食指上。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我眨了一下眼。画面恢复正常。白芷的手指还是她的手指。修长。干净。暖的。
“你看见了。”她说。语气很平。
“看见了。”
“什么?”
“一双小孩的手。很瘦。有伤。食指上有道咬痕。”
白芷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那道咬痕是我三岁的时候自己咬的。”她说,“在悬崖下面。那天下大雨。我饿。我找不到东西吃。我咬自己的手。咬到流血。后来医仙谷的人找到我,把我带回来。那道疤留了两年才消。”
“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没有。”她抬起头看我。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你现在记得。你吞了那颗牙。那颗牙是第一个陈氏的。第一个陈氏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是我。他把我丢在了悬崖下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石亭里很安静。水声从穹顶远处传来,闷闷的。沈渡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像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变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白芷的嘴角朝反方向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在水面上吹了一口气。
“因为你现在记得的东西比我多。”她说,“第一个陈氏的记忆在你身体里。他的眼睛在你身体里。他能看见的东西,你以后也能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那些他不知道的事。”白芷说,“他只知道他从门里出来,丢了一个婴儿。他不知道那个婴儿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她长大之后每天梦见自己摔死。他不知道她每天把梦写在纸上,写在手心里,写在墙壁上。他不知道她等了三百六十二年,等到一个疯子拿着一本破本子走进医仙谷。”
她说到这里停了。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陈雾。”她叫我名字。
“嗯。”
“你以后会越来越多地记得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你会记得一双小孩的手。一道咬痕。一个悬崖。一场雨。你会记得一个男人把你丢在石头上的时候,最后看了你一眼。你会记得他走的时候哭了没有。”
“他哭了。”我说。
白芷抬起头。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合上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记得。”我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什么都没写。但我记得。我记得那个男人的手。很粗。很暖。他把婴儿放在石头上的时候,手在抖。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白芷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伸出手。这次她没有犹豫。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我的指缝里。十指交扣。她的掌心贴着我的掌心。暖的。
“走吧。”她说。
“去哪?”
“去东门。”她说,“你每天要去倒一勺。我陪你去。”
我站起来。腰上别着勺子。她拉着我的手,往石桥外面走。经过沈渡身边的时候,沈渡没有睁眼。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
“陈雾。”他叫住我。
我停住脚。
“每天倒一勺。”他说,“别多倒。别少倒。倒完就走。不许在门口逗留。不许看门里面。听到了?”
“听到了。”
他不再说话。呼吸又变浅了。那些蚁群一样的字在他皮肤下面慢慢蠕动,排成了新的一行。记录着什么。
我和白芷走上石阶。穿过石门。外面是白天。太阳很大。照得山道上的石头发白。我们沿着土路朝验身堂的方向走。白芷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指。没有松。
走了很远。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白芷忽然停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阳光打在她脸上。金色瞳孔在光里亮得惊人。
“陈雾。”她说,“你刚才说你记得。你记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你记不记得他离开之后的事?”
“什么事?”
“他走了之后。你记不记得他去了哪里?”
我闭上眼。那颗牙在我身体里。很小。很慢地在长。但它在给我东西。记忆。画面。碎片。
我看见了。一个男人。赤脚。走在一条土路上。路很长。很直。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口锅。很大。铜的。锅底架着火。水在沸。他走到锅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本子。很旧。草绳扎着。他把它放在锅边上。然后他站起来。跳进了锅里。
我睁开眼。看着白芷。
“他把自己煮了。”
白芷的瞳孔缩了一瞬。
“什么?”
“他把自己煮了。”我说,“他把本子留在锅边上。他自己跳进了化人池。他煮了自己。他把自己煮成了汤。所以后来我泡在那口锅里的时候,我觉得那水是温的。那不是水。那是他。”
白芷站在阳光里。很久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我的手指。力气很大。大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但她的手没有松。
我们继续走。朝东门的方向。风从北边吹过来。很轻。带着一点很淡的、像药又像铁锈的味道。
我腰上那把勺子轻轻晃了一下。勺底那层暗绿色的膜在阳光下微微搏动。
像心脏。
也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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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看越入戏,老师写得太有氛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