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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门缝

大傩

第二十六章 门缝

验身堂东门和正门不一样。

正门是铁铸的,高得望不见顶,门面上全是符文。东门小得多,只有一扇普通的石门,半埋在土坡下面,像一口废弃的窑洞。石门上没有任何纹路。光秃秃的。门前的地上也没有符文。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细细的沙。踩上去脚底会陷进去半寸。

我站在东门前,手里攥着那把勺子。勺头朝下。骨头里的风在响。很猛。比昨天更猛。像有人在我身体里点了一盏灯,风从脚底往上蹿,蹿到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蹲下来。用勺头对着石门下面的缝隙。门缝很窄,只容得下勺头。我把勺子塞进去。然后松开了手。

骨头里那阵风找到了出口。它从我的脚底升起来,穿过胸腔,穿过喉咙,从我的嘴里涌出去。但不是从嘴里。是从我握着勺柄的那只手上涌出去的。风从我的掌心流进勺柄,流进勺头,流进门缝。暗绿色的光从勺底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倒完了。

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接。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那阵风进了门缝之后没有散。它被吃掉了。被里面某个东西接住了,咽下去了。像一个人接住了一碗热汤,一口喝干。

门后面很安静。椅子还在。心跳声还在。很慢。很沉。

然后有人说话了。

“陈雾。”

是第一个陈氏的声音。三百六十二年的那个。我认得他的声音。无脸孩子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但这一次,那张纸上有了一点点波纹。极轻的波纹。

“你来了。”他说。

“来了。”我站在门口。勺柄还攥在手里。风已经倒完了。勺子空空的。

“你接了刘一手的勺子。”他说,“你比他强。他当年接不住。他喂了两天就把勺子扔了。后来又捡回来。捡回来又扔。扔了又捡。一百七十年,扔了十七次。我数过。”

“你一直在门后面?”

“一直在。”他说,“我没有离开过。三百六十二年。我坐过那把椅子。坐上去之后,我看见了下面。椅子底下有东西。很大。很空。在等吃。我看了它一眼,就从椅子上下来了。它没有吃到我。我跑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走?”

“因为出不去。”他说,“门可以开。但出去的人会带一样东西走。那颗牙。我把它带出去了。带出去之后,门就关了。我留在了门这边。和它一起。和那个饿一起。它吃不到我。因为我只有一半在门这边。另外一半在牙里。牙在外面。所以你才能拿着本子。本子上有我的气息。你走进去,它认得你。但它吃不到你。因为你身上有我的牙。”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勺子攥在手里。风倒完了。骨头里的空洞安静了一些。那个“回来”的声音变小了。被那个“饿”接住了一部分。暂时不叫了。

“你刚才说,门可以开。”我对着门缝说。

“对。”

“怎么开?”

“勺子。”他说,“勺子不止能喂。还能拉。你把勺柄朝外,勺头朝里。拉一下。门就开了。我就能出来。你就能进去。”

“然后呢?”

“然后门就永远关上了。你坐在椅子上。我出来。那颗牙外面还有一半,你把它吃了。你替我在门这边坐着。替我看住它。我替你出去。”

“出去做什么?”

“做陈雾。”他说,“继续写病历。继续吃药。继续疯。继续活着。”

我盯着那扇石门。灰白色的沙被风吹起来,打在我脚面上。凉凉的。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很淡。像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放了几百年,慢慢渗出来的。陈腐。干燥。不臭。就是空。像一间很久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你为什么想出去?”我问。

“因为我后悔了。”他说。声音里的波纹变大了。更多了。起伏着。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按,“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我看见了‘饿’。我看见它有多老。多空。它一直在吃。吃了几千年。吃了一个世界又一个世界。它吃掉了所有的东西。但它还是饿。因为它没有‘我’。它吃进去的东西都成了它。但它还是不认识自己是谁。它想吃一个‘我’。吃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这样它就能成为那个东西。它就能有名字。”

“所以它想成为我。”

“对。”他说,“它想吃掉你,然后变成你。这样它就有名字了。它就能叫陈雾。它就能走出那扇门。它就能活在你的皮肤里。用你的手写字。用你的嘴说话。用你的眼睛看世界。它等你等了三百六十二年。”

风停了。整片空地安静极了。门缝里那个声音也停了。我站在东门前,手里攥着那把勺子。勺柄冰凉。勺头朝下。沙地里陷着我的脚印。两排。来的时候,和即将要走的时候。

“我不进去。”我说。

门后面安静了很久。

“你不进来,它就会一直饿。”第一个陈氏说,“它饿了三百六十二年。它快撑不住了。如果它撑不住,它会从椅子底下爬出来。它会从门缝里挤出来。它会先吃了我。然后它会找最近的东西吃。最近的东西就是你。”

“那你就出来。”我说。

“怎么出来?没有勺子拉。”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勺子。长柄大勺。铁的。勺底有一层暗绿色的膜。我把它翻过来。勺头朝里。勺柄朝外。对着门缝。

“这样拉?”

门后面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忽然变大了。变急了。波纹变成了波浪。

“你拉不了。拉门要用‘我’。你要把你自己的‘我’放进去拉。你放在哪儿?”

我站在东门前。手里攥着勺子。骨头里的风停了。那个“回来”的声音也停了。整个验身堂东门安静得像一颗停跳的心脏。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手按上去。空空荡荡。字没了。药片没了。本子碎了。牙齿碎了。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想笑。

我站在一扇门外,想用我自己的“我”去拉开门。但我没有“我”。我把它用完了。治那些伤者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去了。放到最后一个字离开我的时候,我就空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陈雾。”门里面的声音叫我。

我抬起头。

“你不记得自己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波纹。像他第一次说话的时候那样,“但你记得你叫什么。”

“对。”

“那就够了。”他说,“名字就是‘我’的种子。你把它放进去。门就开了。”

我把手放在门缝上。掌心贴着粗糙的石面。冰凉的。我闭上眼。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陈。”

那是我最后的东西。名字。两个字。我的。不是归。不是陈氏。不是超甲。不是炉鼎。不是精神病。不是病历号。不是病人。是陈雾。是我自己给自己选的。

我把那个字放进了门缝里。

门开了。

门缝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光从里面涌出来。灰白色的。很淡。很暖。和之前那阵从北方来的灰白色光不一样。这个光是温的。像冬天病房里的暖气片散出来的那种温度。

一个人从门缝里走出来。

很瘦。很高。和我差不多高。他身上没有皮肤。整个人是一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膜。膜下面能看见骨骼和内脏的轮廓。他的脸也是半透明的。五官模糊。但他有眼睛。眼睛是实的。黑色的。很亮。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陈雾。”他说。

“对。”

“我也叫陈雾。”他说,“三百六十二年的那个。我一直想出来。现在出来了。你把名字给了我。我把门给你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颗牙。白的。小的。和我之前吃的那颗一模一样。

“最后一颗。”他说,“我的。吃完它,你就不会空。”

我接过牙。放进嘴里。咬碎。吞下去。很苦。像药。比药更苦。但咽下去之后,胸口那个空洞里有什么东西在长。很小。很慢。像一颗种子在冻土里发了一点芽。

那个人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赤脚踩在灰白色的沙地上。一步一个脚印。他的背影很淡。被晨光照着,几乎透明。

我站在东门前。手里攥着勺子。门开着。里面很黑。但能看见那把椅子了。就在门内不远的地方。木头的。很旧。空着。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椅子底下有东西。

很大。很空。在动。像一团没有被填满的、巨大的、没有形状的饥饿。它在缓慢地翻涌。在等。

我没有进去。我把勺子插在腰上。转过身。朝医仙谷的方向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那扇门里的气味。空的。干的。什么都没装的。我走了很远。走到土坡上面。回头看。东门还在。开着。里面那把椅子还空着。

但椅子底下的东西动了。很慢。很沉。它翻了一个身。面朝门口。

它看见我了。

我转过身。继续走。腰上别着那把长柄大勺。勺头朝后。勺底那层暗绿色的膜在阳光下微微搏动。

像一颗很小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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