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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巡查使

大傩

第六章 巡查使

月光像水银一样泼在地上。

我踩着那片白,朝那个黑色的人影走过去。夜风从后山刮下来,贴着地面,吹得脚边的草叶沙沙响。那个刀疤壮汉就躺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眼睛朝上翻着,嘴巴半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的胸口果然被撑破了。

肋骨折成外翻的形状,像有人从里面掰开了一扇窗。几根白色的东西从胸腔里伸出来,直挺挺地戳向夜空,像气根,又像某种幼兽的爪子。每一根的顶端都开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薄如蝉翼的花瓣,在风里微微地抖。

我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看向那个黑帽人。

他很高。比我高出一个头。纯黑色的长袍从肩膀垂到地面,拖曳在身后的草地上,像一条早已停止蜕皮的蛇蜕。那顶帽子极大,帽檐宽得不像给人戴的,倒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月光从斜侧方照过去,只照见他的下半张脸。

嘴巴。下巴。没有胡子,皮肤冷白。

他在笑。

嘴角向上弯。弧度很大,大得不正常。两边的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去。但和医仙谷那些人相反,他的笑是正的。左嘴角往上,右嘴角也往上。笑得非常标准,像用尺子量过。

那笑让我想起了精神病院里的一个病人。他姓周,总喜欢在活动室里对着墙角的扫帚笑。护士问他笑什么,他说扫帚在给他讲笑话。后来他吞了一把铁钉,死在了胃穿孔的当天晚上。他死的时候,脸上也挂着这种笑。

“陈雾。”那黑帽人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拿湿手指抹过瓷器表面,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回响,“玄天宗杂役,外门档案有记载。入宗三个月,不曾修炼。突有一日,偷学《引气诀》,被发现后投入化人池,烹煮一夜。第二日,完好无损。”

他停顿了一下。舌头顶了顶腮帮。我听见他嘴里发出极轻的“啧”的一声。

“化人池的水,专煮太岁污染之体。普通人进去,皮烂肉融,连骨头都变成黑炭。你在里面泡了一宿。不仅没死,还洗出了‘气根’。”他那尖细的声音忽然压低,像蛇在草丛里滑行,“陈杂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身体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我站在他对面,两步远。月光打在我的手背上,那些气根脱落后留下的孔洞在风里泛着淡淡的红。我很认真地看着他。

“大夫,”我说,“你信不信,我现在看见的你,其实是一只大黑鸟站在月亮底下跟我说话。因为我今天的药量可能不够。”

他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头微微歪了歪,像在打量一只会说话的狗。

“药?什么药?”

“治脑子的药。”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精神病。我脑子里有一个药瓶,瓶子里还剩半瓶药。医生说一天都不能断。今天还没吃。”

“有意思。”他说,“有人说你是疯子,看来是真的。”

“不是真的。”我非常严肃地纠正他,“是幻觉。连你也是。”

黑帽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起来。没有声音的笑。他的肩膀在袍子下面微微抖动,帽檐跟着颤。他笑的样子很不对劲,像有人在背后拽着他的嘴角往上提。

“陈雾,你的疯话很有趣。”他笑完之后说,“但大傩司办案,从不听疯话。今天我来,只做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袍袖滑下去,露出一只极瘦的手。手指长得过分,关节突出,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像蒙了一层白纸。那只手的食指上,套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指环。

“验身。”他说。

“怎么验?”我问。

“把你剖开。”他的笑容大了一分,“看看你肚子里有没有‘种’。”

我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干草上。白芷从柴房里走了出来。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三丈外的地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的手交叠在身前,袖口垂下来,掩住了那圈红痕。

“巡查使大人。”白芷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泉击石,“玄天宗有规矩。杂役有嫌疑,须先由宗门内务堂提审。大傩司的人,不能直接拿人。更别说当众行刑。”

黑帽人看了她一眼。只是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白芷却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她的牙咬住了下唇,额角渗出了汗。

“医仙谷的小妮子。”他说,“你的师父没有教过你,大傩司办案,不跟任何人讲规矩吗?”

他说“任何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慢,像在嚼一块极韧的肉。

白芷的脸色白得厉害,但她的腰没有弯。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狂风压弯了却不断裂的竹子。

“大人要验,只管验。”白芷说,“可若验不出,当如何?”

黑帽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帽檐下面漏出来,像有人拿锯条在铁皮上来回拉。

“验不出?”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了一块糖,“验不出,就说明他身上干净。我给他道歉。”

“怎么道歉?”白芷追问。

“我给他磕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月亮不错。

白芷不说话了。她的目光越过那个黑帽人,落在我身上。隔着五步远,我依然能看出她的眼神在说什么。她说:别慌。

可我一点都不慌。我本来就没在怕。从我住进精神病院的第一天起,我就习惯了被穿白大褂的人绑起来。他们用针扎我,给我灌药,把我关在只有一张铁床的房间里。我什么没见过?

一个带帽子的黑鸟而已。

“你磕头的时候,会不会把帽子摘下来?”我问他。

黑帽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会。”他说。

“那现在磕吧。”我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新的页,把炭笔咬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想看看你的脸。你既然要杀我,我总得知道自己是被谁杀的。要不然到了下面,阎王爷问起来,我说不清楚。”

他不笑了。

帽檐下的下半张脸忽然变得死板。嘴角还是弯的,但那是僵在脸上的,像面具开错了模。

“你以为我在说笑。”他朝我走了一步。

“没有。你像那种说话算话的人。”我也朝他走了一步。

现在我离他只有一步。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浓的朱砂味,底下压着一层陈腐的血腥。那种味道我在医院的手术室门口闻过。每次有车祸的人推进去,走廊里就会留下这种气味。

“陈雾,你不怕死。”他说。

“不准确。”我纠正他,“我是怕,但我已经死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死得不好看,所以现在对死这件事没什么新鲜感。”

“哦?”他又笑了,这回是真正在笑,眉毛在帽檐下挑了一下,“那你对什么事有新鲜感?”

“现在吗?”我认真想了想,“我现在很想知道你帽子下面是什么。”

这话出口的一瞬,周围安静得可怕。风停了。草不响了。月光好像也冷了几分。

黑帽人抬起手。那只枯瘦的右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自己的帽檐。他的手指捏住帽檐的边缘,指节泛白。

然后他摘下了帽子。

月光唰地照在他脸上。

我看见了。

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皮肤冷白,嘴唇血红,鼻梁高挺,眉眼锐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很俊俏,俊俏得不像话。

但我认识他。

那张脸我见过无数次。在病历本的照片上。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的铜牌上。在每一次家属探视日,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

他是我上一世的主治医生。

姓陆。陆明谦。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他俯身看着被绑在床上的我。他拿着我的病历,用一支银色外壳的钢笔在最后一行签字。他对我说:“陈雾,你能活着就是万幸。别想出去。你出去了也是死。”

后来他真的死了。在我出院前一个月,他在医院的楼梯间里突发心梗,摔下去,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死的时候,眼睛睁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戴着大傩司的黑帽子。对着我笑。嘴角,是正的。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不再是那尖细的假音,而是我记忆里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带着一丝疲惫的男中音。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笑得比他还大。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眼前模糊,泪水爬了满脸。

因为我终于确定了。

我从来就没有穿越。这里就是医院。白墙,绿地板,紫外线灯管。那些铁栏杆外的阳光,那些束缚带勒进皮肉的痛,那些打进静脉里的凉意。全部都在。我只是把医院想像成了一座山。把护士想象成杂役。把主治医生想象成巡查使。

“大夫。”我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月光打在我脸上,凉得像水。

“我认输了。带我回病房吧。今天的药,我想吃双倍。”

陆明谦看着我。他的笑容一丝不苟地挂在脸上。

“陈雾。”他叫我名字的语气,和当年在病房里一模一样。

“你已经出来了。”他说,“你早就出来了。”

我后退的脚后跟踢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我低头看。是那具壮汉的尸体。他胸口的白色花朵已经枯萎了,垂下来,像一排死掉的虫子。

再抬头的时候,陆明谦已经把帽子重新戴上了。

“验身,还没开始。”他说。

那尖细的声音又回来了。像锯条划过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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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看得好上头,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