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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脑窍

大傩

第五章 脑窍

子时,柴房。

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把把极薄的刀片,把黑暗切成一条一条的。白芷坐在我对面,盘着腿,裙摆铺了一地。她的脸隐在半明半暗之中,一只眼睛映着月光,另一只浸在黑暗里。

“把左手伸出来。”她说。

我伸出左手。她捏住我的四根手指,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她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我掌心的正中央缓缓划了一道。

她的指甲很尖,像削薄了的竹片。划过皮肤的时候没有破,但我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着她的指尖,从我的皮肉里浮了上来。掌心的皮肤下,凸起一条细细的红线,像埋着一条会动的血管。

“这里,叫劳宫。”她说,“人身上的窍,手上的最浅。你从这里开始感应。”

我盯着掌心。那条红线还在皮肤下面微微地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你说的脑窍,比手上的深?”我问。

“深得多。”白芷松开我的手。她的手指离开我掌心的一瞬间,那条红线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人身上三百六十窍,脑窍最深。普通人修一辈子,也开不了几个。但你——”

她抬头看了看我,没把话说完。

“但我怎么样?”我追问。

“你的脑窍已经开了。还开得不小。”她说,“只是被东西堵住了。你自己也清楚那是什么,对不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浅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似有似无地发着光,像两颗沉在水底的黄琥珀。

“是个药瓶。”我说。

白芷没有接话。她看着我,眼神像在等我把话说完。

“白色的小塑料瓶,棕色盖子。”我低着声音说,像在描述一个反复梦见的东西,“瓶身上贴着一张蓝白标签,上面写着‘氯丙嗪片,每片二十五毫克,每日两次,饭前服用,孕妇慎用’。瓶子里还剩半瓶药,摇起来沙沙响。”

我停住了。柴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冷。冷得我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那药瓶堵在我的脑子里。我能感觉到。”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往里两寸的位置,“就在这儿。瓶盖朝下,药片卡在喉咙的位置出不去。”

白芷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面的光一明一灭。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没有猜错。那个药瓶,就是你的‘锁’。你前世吃下去的所有药,在你的神识里凝成了一个具体的形状。它压制了你的疯病,也压制了你的窍。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哪里?”

“好在没有它,你的脑子早就被太岁彻底打开了。你会变成和那些飞升老祖一样的东西,清醒过来,就是怪物。”白芷说,“坏在它现在正在变小。你的病越来越重,药效越来越弱。等它彻底消失,你的脑窍全开,太岁的力量灌进去——”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看见我的表情了。我的表情肯定很精彩。我猜我在笑。因为我发现,我听到“你的病越来越重”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隐秘的期待。

“陈雾。”白芷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了,“你以为我在跟你说什么?你的病好了,你就能分清真幻了?你现在的情况,是越疯越强。可你要知道,越强,就越接近‘它’。到最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会记得。”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嘴角那点不受控制的笑意压下去。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开窍。”白芷说,“你脑子里的药瓶正在融化。与其等它自己消失,不如你主动控制。我教你开脑窍,你用疯病做引子,把药瓶一点一点地逼出来。但要做到一件事。”

“什么?”

“药瓶出来之后,不许吃。”

我眨了眨眼:“它又不是真药,我想吃也吃不了。”

“它是真的。”白芷的声音变得极低,低得像从我后脑勺的方向飘出来的,“你脑子里的每一个东西,都在变成真的。你的病在往外渗。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写在那个本子上的字,有时候会自己变吗?”

我摸向怀里的本子。它贴着我的心口,又热又凉,像一块活着的皮革。

“发现了。”我说。

“所以你要向我保证。”白芷挪了挪身体,向我靠近了一寸。她的脸离我很近,我甚至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她的呼吸打在我的下巴上,也是凉的。

“药瓶出来之后,交给我。我替你保管。你不能碰它。”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吃下去,你就再也出不去了。”白芷的视线移向我的胸口,落在那本本子上,又移回来,定定地看进我的眼睛里,“你会回到那个白色的医院里。回到束缚床上。回到你的药片和针管中间。到时候你就算睁着眼睛,也只是一个被捆住的躯壳。”

我盯着她。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后颈的软肉上。

“你答应我。”她说。

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答应你。”

白芷的嘴角这次没有笑。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有些骇人。她摊开自己的双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膝盖上。然后她闭上眼睛。

“闭眼。”她命令道。

我照做了。

“劳宫贴劳宫。”

我伸出双手,掌心贴上她的掌心。她的皮肤又凉又滑,像两片薄薄的瓷器。我的热意往她那边流,她的冷意往我这边灌。

“现在听我的。呼——吸——呼——吸。”她的声音变得很绵长,像从水底传来的,“什么也别想。只想那个药瓶。”

我闭上眼睛,开始想那个药瓶。白色的塑料瓶,棕色的盖子,蓝白标签上印着的药名。我想象它在我的脑子里,卡在眉心后方,瓶身半透明,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的药片。每一片药上都有刻痕。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我听见了盖子的声音。

咔。

极轻的一声,像有人用指甲把它弹了一下。我的眉心猛地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顶。我看见那个药瓶了。它就悬在我的脑腔里,在一片红的黑的漩涡中央,像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白色房间。

瓶盖在震动。瓶口朝下。药片在瓶子里沙沙作响。我甚至能看见那些药片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熟悉的声响。

忽然,瓶盖松了。

药片像下雨一样往外掉。白色的药片,一片接一片,从瓶口落下去,掉进我脑腔里的黑暗之中。每一片掉下去,我的身体就跟着往下坠一分。我在变轻。不对,我在变空。像有人在从我的脑子里往外舀东西。

药片越掉越多。白色的小点像雪一样在我脑子里飘。我听见有人在雪里走路。脚步声很轻,像穿着软底的布鞋。那人走到我面前,弯腰。

是白芷。

她在我的脑子里。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袍子,蹲下身,把那些药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装回瓶子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医院药房里分装药品的药师。捡完了,她把盖子拧紧,站起来,把药瓶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话。

我听不见。我只看见她的嘴在动,嘴角朝反方向弯起来。

接着,我的脑窍开了。

那种感觉很怪。像眉心被凿开了一个小孔。有风从那个孔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山林间的草木气和一层说不清的腥甜。世界在那一个瞬间变得极清楚。我闭着眼睛,但我能看见柴房里的每一根干柴,每一粒灰尘。我甚至能看见木柴里沉睡的小虫,蜷缩着身体。

然后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柴房外面的空地上。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穿着纯黑色的长袍,袍子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尾巴。那人戴着一顶很高的帽子,帽檐极宽,遮住了整张脸。他就那么站着,面向柴房的方向,一动也不动。

他的脚边,躺着一个人。

是那个白天找我麻烦的刀疤壮汉。他仰面朝天,四肢摊开,眼睛睁着。他的胸口被剖开了。不是刀切的,更像从里面长出了什么东西,把胸腔顶破了一个洞。几根白色的、像气根又像骨头的东西从那个洞里伸出来,在月光下微微地动。

那个黑帽子的人弯下腰,从那洞里摘下一朵白色的小花。五个瓣,薄得像蝉翼。他把它插在自己帽檐上,然后直起身,继续面向柴房。

他在等我。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白芷的手还贴着我的掌心,凉意变成了一阵急促的战栗。她的身体在发抖,像突然掉进了冰窟。

“他来了。”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

“谁?”我问。但我已经猜到了。

“大傩司的人。”白芷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一来就杀人。他在找你。”

我睁开眼。

月光还在。白芷的眼睛也在。但柴房里多了一种味道。是铁锈味,混合着极淡的香气,像生锈的刀片插在花丛里。

“你怎么知道他在找我?”我问。

白芷松开了我的手。她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腕上的红痕。此刻那圈红痕已经变成了暗黑色,像烧焦的皮肉。

“因为大傩司的人,只杀一种人。”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就是被太岁吃了还能保持人形的。他们管这种人叫‘炉鼎’。”

“炉鼎?”

“能装太岁血肉的容器。”她说,“他们每年在各个宗门巡查。找到炉鼎,就杀掉。杀不掉的,带回去,养起来。养到最后,剖开肚子,取出里面成形的太岁残块。那些残块,是炼制‘人皮丹’的主药。”

我沉默了。外面的月光忽然被云遮住了。柴房里暗下来,白芷的脸彻底没入了黑暗,只有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还亮着。

“所以,”我慢慢地说,“他来找我,是为了把我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

“是。”白芷说。

“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跑,还是应该出去见他?”

白芷看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像两盏熄灭前的灯。

“你有第三种选择。”她说。

“什么?”

“让他以为,你已经被太岁吃干净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已经站了起来,走到柴房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侧过头,用那半边映着月光的脸对我说:

“陈雾,你是个疯子。那就疯给他看。”

我站在黑暗里,摸了摸怀里的本子。它还在发热。像一颗小小的、不断搏动的心脏。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那个黑帽子的人,正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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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评

这章情节好带感,看得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