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茶会在临与崩溃

第六章 茶会再临与崩溃

沙耶香从地下回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晨光。

她翻窗回到二楼客房，小圆还在熟睡，被子蹬到了腰际，粉色长发铺了满枕。沙耶香轻手轻脚地帮她拉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小圆的睡颜恬静安宁，嘴角甚至还留着笑——沙耶香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这个睡在这里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圆，和地下光茧里那个沉睡的小圆，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她退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一夜没睡的头隐隐发胀，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银币，还在，温热的。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有人在准备早饭。

沙耶香下楼时，厨房里已经忙活开了。巴麻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煎蛋，金黄的颜色滋滋冒着泡。千岛乐园在切水果，紫丁香胸针别在围裙口袋上，刀工利落。火红玫瑰趴在餐桌边，半闭着眼睛，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沙耶香，你起这么早？”巴麻美回头对她笑，“正好，来尝尝我新烤的玛芬。”

她指了指烤箱，里面传来甜甜的香气。沙耶香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膨胀的金黄色糕体，胃里翻腾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拉开椅子坐下，火红玫瑰懒洋洋地把咖啡推到她面前。

“醒醒神。”火红玫瑰说，“你昨晚没睡吧。”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沙耶香接过咖啡，没否认。她低头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刺激得神经跳了跳。

“小圆呢？”千岛乐园端着果盘走过来，随意地问。

“还在睡。”沙耶香说。

“那就让她多睡会儿吧。”巴麻美把煎蛋和烤面包端上桌，“最近总觉得她很累的样子，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是一副没睡醒的神态。”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妈妈一样的关切。沙耶香抬头看了她一眼——麻美的笑容依旧温柔，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但沙耶香现在知道了，这份温柔下面，是一片空壳。

她是影子，是瓦学姐口中“最早来到那里的魔女”身上分出来的一片影子。她的感情是真的，但她的存在是假的。

沙耶香低下头继续喝咖啡，什么都没有说。

早饭吃到一半，小圆下来了。

她穿着淡粉色的睡裙，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睡眼惺忪地走到桌边。巴麻美立刻给她盛了碗粥，千岛乐园把果盘推过去，火红玫瑰打了个哈欠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位置。

“早安。”小圆软软地说，接过了粥碗。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沙耶香突然意识到，这种温柔不是偶然的——她们都在看护小圆，像护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小圆自己却没察觉。她低头喝粥，偶尔抬头对大家笑一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里。

沙耶香攥紧了筷子。

吃完早饭后，巴麻美提议再开一次茶会。

“上次被打断了嘛。”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沙耶香一眼，没有指责的意思，“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好好坐一坐。小圆，你喜欢伯爵茶还是茉莉花茶？”

小圆想了想：“茉莉花吧。”

“那我做茉莉花茶冻。”巴麻美满意地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火红玫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我去买点新点心。上次那家店的泡芙不错。”她扭头看向千岛乐园，“你来不来？”

千岛乐园笑了笑：“我陪你。”

两人出了门，客厅里只剩下沙耶香、小圆和蓓蓓。蓓蓓靠在沙发角落里抱着布偶熊，安静得像一尊小雕塑。

小圆坐到沙耶香身边，侧过头看她：“沙耶香，你有心事。”

又是这种直白而温柔的问法。小圆总是能看穿别人藏起来的东西，却又不会咄咄逼人地问到底。

沙耶香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湛蓝的、清澈得像天空的眼睛。她想起光茧里那张安详的睡脸，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弧度。

“小圆，”沙耶香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有没有做过一种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四周都是金色的线，你动不了，也醒不来，只能一直睡着。”

小圆的睫毛颤了颤。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有。”

沙耶香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经常做这种梦。”小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梦里我被好多金色的绳子缠着，动不了。但是我不害怕，因为有人在守着我……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抬起眼，对沙耶香笑了笑：“你说，那个人会是谁呢？”

沙耶香的喉咙堵住了。她想说“是焰”，但她不确定。她想说“是你自己”，但她也不确定。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住了小圆的手，握得很紧。

“会有人来救你的。”沙耶香说，“一定会。”

小圆眨眨眼：“救我？可我也没有被困住呀。”

沙耶香没有回答。她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那个旋转的轮廓已经近得遮蔽了半边天穹，普通人看不见，但魔法少女的眼中，舞王魔女的身姿清晰得可怕。

巨大的裙摆翻卷着云层，无数只手臂在虚空中伸展又收回，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旋转舞蹈。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从高处俯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洋馆，注视着——

沙耶香猛地回头。

小圆还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茶，和蓓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阳光落在她身上，那层金色光晕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像某种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慢慢溢出。

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上午十点十七分。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窗外。舞王魔女的裙摆正在缓缓下降，像一只巨大的手，正朝着洋馆的方向盖下来。

火红玫瑰和千岛乐园回来了。两人拎着好几袋点心，有说有笑地推开门，但火红玫瑰的笑容在看到窗外景象的一瞬间就凝固了。

“操。”她说。

千岛乐园也抬起眼，脸色变了。

巴麻美端着茉莉花茶冻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所有人的表情，动作顿了一下。她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双暗红色的瞳孔正隔着玻璃，直直地盯着洋馆内部。

“她来了。”麻美轻声说。

茶会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小圆困惑地站起来：“你们在看什么？窗外有什么吗？”

沙耶香挡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没什么，小圆。我们去院子里坐吧。”1

“院子里？”小圆歪了歪头，“可是今天的茶会是洋馆里办——”

“院子里光线更好。”沙耶香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走吧。”

她牵起小圆的手往外走，路过火红玫瑰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火红玫瑰微微点头，把点心袋往桌上一搁，暗暗握紧了拳头。

沙耶香推开洋馆的后门。庭院里阳光灿烂，老橡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她拉着小圆走到树荫下，然后转身面对所有人。

火红玫瑰、千岛乐园、巴麻美、蓓蓓——五个人站在洋馆后门外，背对着那双从高空俯视的暗红色瞳孔，面对着沙耶香和小圆。

气氛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呀？”小圆再次问，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点点不安，“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沙耶香深吸一口气。她刚要开口，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剧痛——

一根金色的针从虚空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她的肩膀。

沙耶香扑倒在地，银币从口袋里滚出来，在草地上反射着日光。小圆惊叫起来蹲下去扶她，但沙耶香抬起头，看见千早玲正从洋馆屋顶上跳下来，橙发在风中飞扬。

“终于等到你们都在场了。”千早玲落地，笑容灿烂，“茶会开得不顺利？那不如换个地方继续吧。舞王魔女大人……也很想参加呢。”

她打了个响指。

庭院四周的地面突然裂开，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织成一个巨大的结界。沙耶香忍着肩上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更多的针从结界壁面射出，钉在她四周，把她困在原地。

“沙耶香！”小圆扑过去想拉她，但火红玫瑰一把扯住小圆的手臂往后拽。

“别过去！”火红玫瑰的声音紧绷着，“那针上有魔女毒！”

千岛乐园已经展开了战斗姿态，紫丁香胸针化作一把半透明的长剑横在身前。巴麻美褪去了围裙，手上缠着金色的缎带，眼神冷了下来。蓓蓓把布偶熊往地上一丢，熊裂开露出里面的武器轮盘。

“千早玲。”巴麻美沉声说，“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们这场闹剧快一点结束。”千早玲背着手踱步，像在自家花园里闲逛一样，“你们每个人都在拖。晓美焰拖着不去救真正的小圆，你拖着假装自己还是巴麻美，火红玫瑰拖着假装自己不在乎……”

她的目光落在小圆身上，笑容加深了。

“还有你，鹿目圆。你拖得最久。你明明已经感知到那个光茧了，却一直假装看不见。你在怕什么？怕醒来之后，就不认识这些所谓的‘朋友’了？”

小圆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我……”她的声音发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然知道。”千早玲一步步走近，“每个晚上你做的那个梦，金色的绳子，被困住的感觉，有人在守着你——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小圆的脸苍白得像纸。

千早玲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打量她：“鹿目圆，你一直在逃避。逃避真相，逃避记忆，逃避你真正的身份。但你逃得掉吗？光茧里的那个你已经醒了，她在等你回去。魔女之夜也在等你回去。整个圆环之理都在等你——”

“闭嘴！”

火红玫瑰挥剑斩了过去。千早玲轻盈地后跳避开，针从她袖中飞出与火红玫瑰的长剑碰撞，擦出一串火花。

“恼羞成怒？”千早玲笑着，“火红玫瑰，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你不也是一样吗？明明讨厌普通人，却还是留在了她们身边。明明知道沙耶香已经没魔力了，却还把她当同伴看待。你拖泥带水的样子，可真不像以前的你。”

火红玫瑰咬紧了牙，剑势更猛了。

但就在这时，小圆突然跪倒在地上。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蔓延开去。她的头发无风自动，瞳孔里映出无数流动的符文。

“小圆！”沙耶香挣破了困住她的针，踉跄着扑过去，“小圆你醒醒——”

小圆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金色的光芒与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在争夺同一副面孔。

“我……想起来了。”小圆的声音变了，变得更加空灵、更加遥远，“我一直在那里。一直在等。等你们来……”

她的目光越过沙耶香，落在洋馆屋顶上。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紫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庭院里发生的一切。

晓美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焰……”小圆轻声说，“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焰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小圆身上越来越浓的金色光芒，看着那双逐渐褪去蓝色、被金色完全覆盖的眼睛，看着那个正在觉醒的东西从鹿目圆的躯壳中缓缓升起。

她的手指攥紧了披风边缘。

“……对不起。”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千早玲在旁边笑出了声。

“真感人啊。”她拍了拍手，“所以现在，游戏要正式开始了吗？”

她抬头望向天空。

舞王魔女的巨大身影已经彻底覆盖了整座城市。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垂下，注视着庭院中央跪在地上的小圆。无数的手臂从虚空中伸展开来，像在跳一支欢迎舞。

旋转。旋转。永不停歇地旋转。

小圆身上的金色光芒也旋转起来，与头顶那场毁灭的舞蹈遥相呼应，像两个注定要撞在一起的星球。

庭院里，沙耶香跪在小圆身边，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攥紧了那枚从草地上捡回来的银币，滚烫的边缘烙进掌心。

她想做点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

但她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没有魔力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普通人。

“沙耶香。”小圆的声音从光芒中传来，轻柔得不可思议，“别担心我……我一直在等这一刻的。”

金色的光芒吞没了她。

庭院里所有魔法少女都举起了武器，面对着从天而降的舞王魔女，和那个在金光中缓缓升起的、熟悉又陌生的粉色身影。

而上海沙耶香跪在原地，掌心的银币烫得几乎要烧穿她的皮肤。

她缓缓抬起头。

“我不等。”她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从来不等到。”

她捏碎了银币。

（第六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