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微妙变化

集团大堂的风波落下帷幕。

安保把杨家一行人彻底驱离大厦，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可方才那一场当众揭疤带来的消耗，沉甸甸压在两个人身上。

左奇函头痛发作，额头沁出细密冷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大半。杨博文扶稳轮椅，指尖都带着发抖，满眼都是焦急。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助理快步上前，护送二人乘坐专属电梯回到顶层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厚重的门，外界所有嘈杂一并隔绝在外。

偌大的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不稳的呼吸声。

左奇函靠在轮椅椅背上，闭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方才那一瞬间记忆碎片汹涌而至，几乎触碰到遗失的过往，最后依旧是一场落空，只余下绵长的神经性疼痛。

杨博文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想递一杯温水，又想伸手替他按揉太阳穴，每一个动作都迟疑不定。

从前在梧桐巷，少年头痛不适的时候，他总会毫无顾忌凑上前。可如今时移世易，身份处境全都变了，连靠近，都要反复斟酌分寸。

他默默走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轻轻放到他手边的桌沿。

左奇函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看向站在一旁神色不安的少年。

“我没事，不用紧张。”他声音略虚，“老毛病，缓一会就好。”

只是这一次，疼痛比以往每一回都要剧烈。医生早就告诫过，不要强行逼迫自己回溯记忆，过度刺激，会加重精神与神经的损伤。

可见过调查报告，亲眼看见他直面伤害的模样，他根本控制不住心底想要记起一切的执念。

杨博文垂眸，心里清楚，这剧烈头痛，多半是因为那些被唤醒的旧时光。

他心底生出矛盾。

一方面无比期盼他能够恢复记忆，记起梧桐巷的盛夏，记起年少相伴的点点滴滴。另一方面，又害怕每一次记忆松动，都要让他承受这般撕痛。

若是记起的代价是无休止的折磨，那不如永远尘封。

办公室内，时间一点点流淌。

左奇函慢慢缓和过来，头痛渐渐退去，只余下脑袋昏沉的余感。

“杨家当众闹事失败，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开口，冷静分析现状，“明面上不敢再来挑衅，但很可能会在暗处散播小道消息，匿名造谣。我已经安排公关二十四小时盯紧网络，律师也保存好了全部证据。”

公开的对峙结束，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杨博文轻轻点头。他太了解自己的家人，得不到利益，便会想方设法毁掉他。

经过今天大堂一事，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又微妙地松动几分。

不再仅仅是一纸联姻捆绑的“夫妻”，他们一同直面过难堪的风暴，共同背负起沉重的过往。

左奇函抬眼望向他，目光柔和。

“博文，往后不必凡事都自己硬扛。”

过去许多年，他孤立无援，什么苦难都只能一个人咽下。但现在不一样，有他站在杨博文这边。

杨博文抬眼与他对视，眼底翻涌万千情绪。

他心里明白这份庇护何其珍贵。可无声的枷锁依旧牢牢困住他，满心的话语，无法诉说。

午后，左奇函身体不适，便提前结束工作返回左宅。

回到别墅，左奇函听从医嘱回房间休养，不再处理工作。

偌大的宅子重归安静。

杨博文独自来到后院的梧桐树下。这棵树远不及梧桐巷老树粗壮，秋风拂过，叶片簌簌飘落。

他坐在石凳上，脑海反复回放今日大堂一幕幕。

左奇函挡在他身前的模样，和记忆里年少少年的身影，重重叠叠，几乎融为一体。

行为是本能，灵魂却隔着三年空白。

同一时刻，左奇函卧室。

他半靠在床头，没有入睡。平板电脑摊开，那份调查报告安静躺在屏幕里，他没有再点开阅读。文字看过一遍就足够，那些苦难，不必反复翻阅折磨彼此。

他闭着眼，脑海之中梦境碎片不停闪现。

梧桐巷、冰棍、蝉鸣、小男孩的笑脸。碎片零碎散乱，拼不出完整故事。

医生的劝告在耳边回响：越是刻意追逐记忆，越容易适得其反，不如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可如何放下。

那个男孩实实在在承受了数年黑暗，而造成别离的车祸，是属于他命运的一部分。他做不到淡然置之。

这时助理发来消息。

如左奇函预料，杨家线下闹事不成，已经开始在社交平台匿名投放零碎的爆料，模糊剪辑片段，四处散播捕风捉影的流言。好在公关团队及时拦截压制，还没有形成大范围扩散。

但防不住私下小圈子里的窃窃私语。

流言的种子，已经悄悄埋下。

左奇函看完消息，神色沉了几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转头望向窗外，目光遥遥望向庭院那棵梧桐树，能隐约看见树下孤寂单薄的身影。

外界的危机尚可动用资源去抵挡。

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两道枷锁——他遗失的记忆，她封闭的嗓音，依旧没有破解的头绪。

夜色缓缓降临，暮色吞没庭院。

一人困于过往残缺，拼命求索回忆；

一人困于无声牢笼，怀揣千言难言。

风暴暂时平息，可救赎依旧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