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字条的误会之后,屋里的气氛彻底冷到了冰点。
左奇函不再主动和杨博文说话,甚至刻意避开所有独处的机会。每日清晨出门,深夜归来,形同陌路。他心底认定了杨博文是隐忍、是将就、是想走,只是碍于家族颜面迟迟未曾开口。
既然迟早要散,便不必再多添多余温情。
他愈发沉默,眼底的阴郁愈发浓重,连周身的气息,都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而杨博文依旧安静。
依旧默默为他打理好一切,温水、软垫、温度适宜的居室、摆放整齐的药物。
只是再也不敢轻易写字,不敢主动靠近,连望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杨博文怕自己任何一点多余举动,都会被他曲解成不耐烦、被视作负担。
他只能忍。
失语的遗憾,无人知晓的委屈,被曲解的爱意,全数压在心底,无声煎熬。
周末,左家老宅设宴。
说是家宴,实则是各路亲戚聚在一起,闲言碎语,打量这场外人眼中“将就凑合”的联姻。
左奇函不喜热闹,更不喜旁人打量他残缺双腿的目光,却碍于长辈吩咐,不得不出席。
杨博文安静跟在他身侧,一路无言。
宴会厅人声嘈杂,笑语喧哗,衣香鬓影,唯独他们这一隅,冷清得格格不入。
旁人的目光从未停歇,轻飘飘落在左奇函的轮椅上,落在杨博文沉默无言的身影上,带着打量、惋惜,甚至几分隐晦的嘲讽。
起初只是细碎私语,散落人群,听不真切。
可随着宴席过半,闲话渐渐肆无忌惮,直直飘进两人耳中。
“好好一个男孩,温柔安静,偏偏不能说话,可惜了。”
“左家这孩子更可怜,从前多风光开朗,一场车祸,彻底毁了。”
“说到底就是互相拖累呗,两个残缺的人绑在一起,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看啊,这男孩心里肯定不甘,年轻时谁不想嫁个健全体面的人,何苦困在他身边。”
字字轻飘飘,却锋利如刀。
左奇函指尖骤然收紧,掌心攥出一层薄汗。
这些话,他听了无数年。
早已习惯,却依旧刺痛入骨。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杨博文。
恰逢此时,杨博文也抬眸望他。
他眼底没有嫌弃,没有不甘,只有满满、满满的心疼。
他听见了所有流言,心里比谁都难受。他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不甘,我从来没有嫌弃你,我从小到大,只想陪着你。
他的眼神太真、太软、太急切。
可落在左奇函心里,彻底变了模样。
他曲解了那份心疼。
他以为,这是同情。
是怜悯。
是旁人说中了心事,被戳中委屈后的酸涩。
原来所有人都看得通透,唯独他自欺欺人。
他果然是不甘的。
果然是被迫捆绑,满心委屈。
果然,跟着他这样一个残缺废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心口骤然像是被巨石压住,闷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原本稍稍松动的心,瞬间彻底封死,冻得比从前更冷。
宴席未散,他便不再停留,一言不发,自顾自转动轮椅,转身离开喧闹人群。
背影孤硬、决绝,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杨博文心口一慌,连忙快步跟上。
穿过热闹人群,穿过嬉笑人声,一路追到僻静无人的长廊。
晚风微凉,吹得长廊窗帘轻轻晃动。
四下无人,只剩他们两人。
他站在他身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挽留。
左奇函却骤然抬手,轻轻挣开了杨博文的触碰。
那一下避让,温柔却决绝,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所有距离。
他背对着杨博文,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自嘲:
“不用可怜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更不需要你委曲求全的陪伴。”
杨博文僵在原地,指尖悬空,瞬间冰凉。
可怜?
同情?
委曲求全?
他怔怔看着左奇函孤寂冷硬的背影,眼眶瞬间红透。
世人不懂他,他也不懂杨博文。
杨博文的步步追随,是深爱。
杨博文的岁岁停留,是执念。
他跨越数年光阴、熬过失语孤寂、扛过岁月别离,只为奔赴他一人。
可在他眼里,从头到尾,只是可怜与将就。
他张了张嘴,喉咙空空荡荡,发不出半点声音。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字字泣血,句句深情,终究无声无息,无人听闻。
左奇函缓缓抬眼,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宴席,眼底一片荒芜:
“如果你真的觉得累,不必撑着。”
“我从不会困住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壁垒,彻底隔绝了两人所有可能。
一场旁人随口的流言。
一场无人可解的曲解。
让本就隔着遗忘与失语的两人,又多了一层跨不过去的隔阂。
杨博文望着他孤冷落寞的背影,默默红了眼。
无人知晓。
场上所有人都在可惜他困于残缺婚姻。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我困于你。
是我心甘情愿,困于年少那场一眼万年的喜欢里,困了你十几年。
夜色漫长,长廊寂寂。
流言如刀,误人心意。
两颗本就易碎柔软的心,再一次,遥遥相望,各自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