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别墅空旷清冷,没有烟火气,更没有夫妻间的温情暖意。左奇函平日里极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在窗边,或是处理工作,指尖翻页动作轻缓,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自己封闭起来。
车祸留下的不仅是行动不便的双腿,更是刻进骨里的自卑与怯懦。他自知残缺,不愿麻烦任何人,更笃定,这场被家族强行捆绑的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束缚。
杨博文很安静,不会打扰他
他永远温顺、克制,做事轻手轻脚,从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清晨会提前备好温度刚好的温水,会默默调整好窗边的窗帘,避开刺眼的阳光,会在他久坐疲累时,悄悄在轮椅坐垫下垫上柔软的棉垫。
他做得细致入微,妥帖周到。
全是刻在骨子里、延续了十几年的下意识惦记。
是小时候,就想拼命护着他的心意。
可这些落在左奇函眼里,全都变了味。
他看着他永远沉默低垂的眉眼,看着始终杨博文和他保持着半步不远、半步不近的距离,心底的寒凉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想,杨博文大概是介意的。
介意他不良于行,介意他阴郁沉闷,介意自己这辈子,要被困在一个残缺之人身边。
这天午后落了小雨,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左奇函处理完堆积的文件,指尖有些发僵,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侧头,看见不远处的杨博文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静止的画。
鬼使神差的,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趣。”
不是质问,只是自嘲。
他早已习惯旁人的疏离,也做好了被枕边人冷淡的准备。
杨博文闻声猛地抬头,澄澈的眼眸里瞬间漾开慌乱。
无趣?
怎么会无趣。
这是他盼了整整十几年的人,是他岁岁年年、无声惦念的故人。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遥遥相望,哪怕只是同处一室,于杨博文而言,已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他立刻摇头,摇得很急,眼底满是慌张的否认。
他想告诉他不是的,想告诉他我很开心,想告诉他我等了你很多年。
可喉咙空空荡荡,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情急之下,他抬起手,笨拙地比划着手语,指尖微微颤抖,动作凌乱又仓促。
他太急了,急着澄清,急着抚平他眼底的落寞,可残缺的声带困住了他,生疏的手势词不达意,慌乱的模样落在沈砚舟眼中,反倒成了另一种敷衍。
他看不懂杨博文慌乱的比划,也无心去深究。
只当是杨博文懒得和他多说,碍于体面,才勉强做出敷衍的回应。
心底刚冒出来的一点微弱期许,瞬间彻底熄灭。
左奇函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更冷了几分,带着淡淡的疲惫与疏离:“不必勉强。我知道,这场婚姻委屈你了。”
“你不必迁就我,更不用觉得亏欠。往后日子,你随意就好。”
字字轻柔,却字字伤人。
杨博文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雨丝堵住,酸涩发胀,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眼前冷漠疏离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自我否定,鼻尖瞬间发酸。
他怎么会觉得委屈?
真正委屈的从来不是他。
委屈的是他守着回忆孤身多年,是他看着昔日明媚少年变得阴郁自卑,是他明明满心爱意与疼惜,却百口莫辩,只能任由误会生根发芽。
他的温柔,被他当成客套。
他的惦记,被他当成迁就。
杨博文的满心欢喜,被他当成万般勉强。
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落地窗,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尴尬。
杨博文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再也不敢抬手比划了。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心意、所有藏在眼底的深情,通通咽回心底,化作无声的沉默。
杨博文慢慢收回手,轻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眼底汹涌的湿意。
左奇函见她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动作,不再回应,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凉透。
果然是这样。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转动轮椅,背过身去,不再看杨博文一眼。
“你休息吧。”
清冷的声音落下,带着拒人千里的距离。
两人隔着一室微凉的雨雾,各自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他以为杨博文厌弃他的残缺。
他难过他不懂他的深情。
一个自卑封闭,百感交集。
一个失语难言,万般委屈。
初遇婚后的第一场误会,没有争吵,没有怨怼。
只有无声的揣测,和双向的难过。
窗外雨落不停,模糊了窗外的光景。
就像他们之间,隔着一场遗忘、一场失语、一场无人能解的旧梦。
眼底万般温柔,满心岁岁惦念。
到最后,尽数被他当作,刻意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