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方才院外那缕异响消散之后,小院重归安静,可那份安宁已经被撕开一道看不见的裂口。
方才一碗蜜枣热粥带来的那点温存,还残留在以笙的喉间。可此刻二人都心神紧绷,方才转瞬即逝的动静,像一根细刺扎在人心上。
沛忍抬手,无声示意以笙待在屋内不要走动。他提剑缓步走出房门,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极长,独自巡遍庭院回廊、墙角花木。
四下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地上只有风吹落的枯叶,没有脚印,没有暗器,没有闯入的痕迹。
仿佛方才的异响,从头到尾都只是夜风戏弄人的错觉。
可沛忍心底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沉重。沛衍阴狠狡诈,从不做这种打草惊蛇的无用试探。若无目的,绝不会凭空闹出一点动静。
他回到屋内,眉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没有人。”沛忍低声道,“但绝非风声。沛衍的人,来过。”
以笙指尖攥紧手中卷宗,那是她耗费无数日夜搜集而来,扳倒沛衍最核心的证据。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
“他想要卷宗?”
“未必。”沛忍眸光沉沉,“比起直接抢走证据,他更擅长借刀杀人。他清楚我们二人之间本就裂痕遍布,他要的或许不是毁掉证据,而是毁掉我们。”
这句话落下,屋内的灯火猛地晃了一晃,烛火跳跃,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交错。
当夜相安无事。
可从这一日起,扑朔迷离的怪事,接二连三爆发,疑点层层堆叠,大到足以颠覆两个人全部的信任。
第一件怪事,发生在三日之后。
以笙外出赴约,要去见当年丞相府幸存的旧部,对方手握一份至关重要的人证证词。她再三谨慎,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会面地点,连沛忍,她也只模糊说了一句外出寻访。
可等她赶至约定的破庙,等候她的不是证人,只剩一地冰冷血迹。
人证消失不见,现场只留下一枚沛忍贴身佩戴的玉扣,静静落在血泊边上。
那枚玉扣,以笙认得无数次。是常年挂在沛忍腰间,从不离身的物件。
以笙浑身血液骤然发冷。
玉扣在此,人证失踪,满地腥红。
所有线索,全都指向沛忍。
难道……是沛忍暗中截下证人?
他嘴上答应帮她复仇,可心底依旧恐惧,害怕真相落定之后她转身离开,所以暗中动手,除掉关键人证,断绝翻案的希望?
心口那一点刚刚滋生出来的动容,一瞬间冰寒刺骨。
她攥着那枚冰凉玉扣,指尖止不住发抖。
可她又不敢全然相信。
她脑海里闪过寒夜那碗蜜枣热粥,闪过他眼底克制又破碎的温柔。两种画面疯狂冲撞,折磨得她心神大乱。
她带着玉扣回到小院。
面对以笙递来的玉扣,沛忍自己也是满脸错愕。他伸手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玉扣,确实不见了。
可他坚称自己从未派人去过那处破庙,更没有加害人证。1
这玉扣怕不是被人掉包啦
“玉扣不知何时被盗走。是沛衍的圈套。”沛忍眉心紧锁,声音急切,“以笙,你信我。”
物证确凿,偏偏当事人矢口否认。真相笼上厚厚的迷雾。以笙看不透他眼底,分不清这是辩解,还是精湛的伪装。
一波未平,第二桩更为惊悚的事接踵而至。
夜里,以笙存放全部罪证卷宗的木匣,被人翻动。数页最关键的密信,凭空消失。
值守的下人证词,指向深夜见过一道和沛忍身形一模一样的身影,出入过她的厢房。
祸不单行。
隔日,一封匿名密信送到以笙手中。信上字迹模仿得和沛忍极为相似,信中写着,他打算暗中把沛衍的部分罪证销毁,只保留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以此拖延案件,永远困住以笙,让她永远无法完成复仇,永远不能离开。
一桩桩,一件件。
实物证据、人证口供、仿造书信,层层叠叠,全部指向沛忍。
每一条线索,都在告诉以笙:沛忍从未真正放手,表面和她并肩复仇,背地里一直在暗中破坏,不择手段要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可依旧存在巨大的疑点。
若是沛忍真要销毁证据,大可直接全部焚毁,为何还要故意留下玉扣、留下目击、留下仿造书信,做得如此张扬,刻意暴露自己?
这般拙劣的破绽,不像是心思缜密的沛忍会犯下的错。
可眼前一桩桩铁证,又压得她喘不过气。
虐中藏甜的拉扯在此刻变成煎熬。
她记得他的温柔,却逃不开眼前如山的疑点。信任摇摇欲坠,却又无法彻底斩断心底那一丝不舍。
沛忍同样深陷痛苦。
他清楚这一切都是兄长沛衍精心布下的大局。沛衍偷取玉扣,找身形相仿的手下模仿自己,伪造书信,步步设计,目的就是撕碎二人之间仅存的信任。
可沛衍布局太过精巧,环环相扣。沛忍拿不出半点可以自证清白的证据。
所有洗白的路,全部被堵死。
他看着以笙日渐疏离的眼神,看着她望向自己时,混杂着失望、伤痛,还有一丝残存的不愿相信。比被人刀剑加身,还要痛上万分。
“我没有做过这些事。”庭院月下,沛忍声音沙哑,眼底布满红丝,“以笙,我可以接受你恨我过去的隐瞒,可这些伤你、毁掉冤案昭雪机会的事,我绝不曾做。”
以笙手握那枚染过血迹的玉扣,指尖冰凉。
“可所有痕迹,全部指向你。”她声音微微发颤,“沛忍,叫我如何不去怀疑。”
巨大的迷局笼罩小院。
到底是沛衍的离间毒计,还是沛忍本性难移,假意妥协,背地里依旧在不择手段囚住她?
真相被重重迷雾掩埋,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出答案。
暗处,沛衍静静等候结局。
他不需要动手厮杀,只需要看着这两个人,被重重疑点蚕食,互相猜忌、互相刺伤,自行分崩离析。
而埋藏更深的,还有一重无人察觉的暗线:
当年丞相府大火,背后除了沛衍,朝堂之上,还有更高位的大人物在幕后操纵。沛衍,也仅仅只是一枚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这一层秘密,如今还深埋水底,无人窥见。
月光惨白,洒满院落。
片刻的温情早已被疑云吞噬。两人明明并肩站在一地月色之下,心,却已经隔了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