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继续,气氛没有因为刚才那段插曲冷下来,反而因为陈嘉尚本人都不在意,其他人更不会在意了。
陆陆续续有人上来跟Candy打招呼,有的是她画廊的客户,有的是圈子里见过几面的熟人,还有几个是陈嘉尚的朋友,过来敬酒的时候顺便打量了一下她身边的其一,眼神里带着好奇。
Candy懒得解释。
有人问“这位是”,她就说“朋友”,有人问“怎么认识的”,她就说“朋友介绍的”,简洁到没有任何信息量。
雅米在旁边看着,偷偷跟怡宝说:“她这是护着呢。”
怡宝点了点头:“护得还挺紧。”
Candy听见了,没有搭理。
到了晚上十点左右,酒吧里的人已经多得有些拥挤了。
陈嘉尚搞了几个互动游戏,气氛很热,音乐声也调大了,天花板上的激光灯在人群中来回扫射,配合着全息投影的变幻,整个空间像一个流动的梦境。
Candy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其一不在卡座里了。
她愣了一下,正要找人,就看到他已经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你刚才去哪儿了?”她问。
“楼下,”其一说,“有小孩在玩激光,照到别人眼睛了,有点小纠纷,我帮了一下。”
Candy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的“帮了一下”肯定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但没有追问。
意外发生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Candy正在跟怡宝聊着,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声响——不是音乐,不是欢呼,是一个金属物体撞击地面后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电流爆裂声。
然后,她看到了一阵烟雾从一楼东南角升起来。
烟雾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从墙角的一台设备后面涌出来,迅速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什么东西?”有人喊了一声。
“是不是着火了?”
“别慌别慌!”
但声音已经开始乱了。
Candy站起来,从二楼往下看——东南角的那台设备正在冒烟,烟雾越来越大,已经开始遮挡视线。
天花板上正在喷淋……不对,没有喷淋。消防喷头没有启动。
她心里一沉。
不是普通的故障。
她转头去找其一,发现他已经不在卡座旁边了。
“Candy!”雅米抓住她的胳膊,“走,从楼梯下去!”
“陈一铭呢?”
“他刚才下去了!”
Candy咬了咬牙,跟着人群往楼梯方向移动。
但人太多了——一楼的人正在往上涌,二楼的人正在往下挤,两股人流在楼梯口堵成了一团,有人喊“别挤”,有人喊“走消防通道”,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嘈杂到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烟雾中响起来,不大,但清晰得不像是在这种环境里该有的音量——
“所有人停下。”
是其一的声音。
“楼梯口的人不要动,让一楼的人先走。消防通道在吧台后面的左侧,门是推拉的,没有锁。二楼的人走楼梯,一个一个下,不要跑。”
他的声音像一条线,穿过所有嘈杂的噪音,精准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停顿了一两秒,然后真的开始按照他说的那样移动了。
Candy站在二楼,看着烟雾中他的背影——他站在一楼楼梯口,正在引导人群往正确的方向走。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她没有见过。
但她觉得,这个人在这种时候,好像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疏散用了不到四分钟。
所有人从消防通道撤到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呛了几口烟,有人被挤了一下,但没有人受伤。
陈嘉尚站在路边,头发乱了一边,脸上还挂着烟灰,正在打电话骂人:“维修还没来?我他妈花了多少钱装的系统,你跟我说检修没过?!”
他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到Candy,快步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Candy说,“烟雾不大,没烧起来,应该只是设备短路。”
“妈的,”陈嘉尚骂了一句,“那套激光系统装的第三天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帮人还说没问题——”
他把话咽回去了,因为他看到其一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
“清点完了,”其一说,语气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已经完成的事,“一楼出来四十七人,二楼出来三十一人,加上工作人员,总共八十九人。没有人员受伤,但有两个人吸入少量烟雾,在那边休息,已经有人给他们拿了水。”
陈嘉尚张着嘴,看着他。
“……你数了?”
“嗯。”
“你刚才在里面的时候,就数了?”
“是。”
陈嘉尚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又转回来,看着其一。
“你刚才说的那个‘激光发射器校准延迟三秒’,”他问,“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套系统有问题?”
其一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六个发射器,两个不工作,剩下的四个里,有一个的散热模块可能没有安装到位。烟雾是从东南角那台设备出来的,应该是过载后短路。”
陈嘉尚看着他,目光变了。
那已经不是“好奇”的目光了,是一种——“你到底是什么人”的目光。
“……你一个酒水销售,”陈嘉尚慢慢地说,“怎么知道这些的?”
其实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刚才跑掉的那几个小孩,是你们酒吧的常客吗?”
陈嘉尚愣了一下:“什么小孩?”
“火灾发生前,我注意到东南角那桌有几个年轻人在玩一个激光玩具——手持式的小型激光发射器,功率不低,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玩具级。他们大概是觉得好玩,对着天花板上的激光发射器照了几下,导致其中一个发射器的光路干扰,触发过载。”
陈嘉尚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我操”。
“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我在二楼,视野比较好。”
陈嘉尚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头看向那栋楼的方向,又转回来,用一种“我认了”的语气说:“行,你是对的。那几个小孩我认识,是大学生,经常来这边玩。我现在就让人去找他们。”
“不用找了。”其一说。
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画面,递到陈嘉尚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图——画面里,三个年轻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手枪形状的设备,正对着天花板的方向。画面角落里有时间戳:22:58。
“我出来的时候,让安保调了监控,”其一说,“这一段已经截下来了。你报警还是私了?”
陈嘉尚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其一。
他的表情,已经不是“好奇”了,也不是“震惊”。
是一种——“这个人,是个怪物”的表情。
“……你他妈到底是谁?”陈嘉尚问。
其一把手机收回来,语气平淡:“酒水销售。”
陈嘉尚盯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是那种“我认输了”的笑。
“行,酒水销售。”他把手机还给其一,然后转头看向Candy,“你从哪儿认识的这人?”
Candy靠在路灯杆上,看完了全程。
她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