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陈嘉尚的酒吧开在老城区一栋改造厂房的顶层，外面的招牌还没挂，但玻璃幕墙里的人造霓虹灯光已经亮成了整条街最显眼的存在。

Candy带着其一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雅米、唐菲儿、怡宝、Joe，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圈内面孔。

“来了来了！”雅米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挽住Candy的胳膊，“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下午被他拉进了一个群，叫‘派对筹备组’，他在里面发了三十七条消息，全是关于灯光设计的。”

“三十七条？”Candy皱眉。

“三十七条。”雅米点头，“而且每一条都是语音。”

Candy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她站住了。

酒吧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整个空间像一个被掏空的垂直井，挑高至少有六米，四面墙壁嵌满了LED面板，正在播放一段缓慢流动的抽象光影画面。

中央是一个环形的吧台，吧台上方的吊灯是一组旋转的金属环，环上嵌着细密的灯珠，正在缓慢变换颜色。

卡座分布在四周的不同高度，用金属网和玻璃隔断分开，每层之间都有悬空的金属步道连接。

最夸张的是——吧台后面，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透明屏幕，屏幕里显示着一片星际空间的动态画面，星云在缓慢旋转，偶尔有流星划过。

“……这花了多少钱？”唐菲儿在后面小声问。

“不知道，”Joe说，“但肯定够买我一套房。”

Candy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了——

“来了来了来了！”

陈嘉尚从吧台后面跳出来，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短夹克，头发抓得很精神，脸上挂着那种“我今天就是这个场子最靓的仔”的笑容。

他径直走到Candy面前，张开双臂，作势要抱她，被Candy伸手挡在胸前。

“别来这套。”

“你这个人，一点仪式感都没有，”陈嘉尚收回手，也不在意，转头看向她旁边的其一，目光上下扫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你今天也挺好看啊！”

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Candy正要开口，其一已经回答了：“谢谢，陈先生。”

语气很平，没有尴尬，没有讨好，也没有被冒犯的防备——就像在回答一个“你今天吃饭了吗”的问题。

陈嘉尚挑了挑眉：“行，今天好好玩。”

说完咧嘴一笑，转身招呼其他人去了。

派对开始后，人渐渐多起来。

陈嘉尚的圈子很杂——画廊老板、富二代、独立音乐人、潮牌主理人、几个看起来像是搞科技创业的年轻人，还有几个Candy完全看不出身份的奇装异服人士。

Candy带着其一坐在二楼的一个卡座里，雅米和怡宝坐在旁边，唐菲儿和Joe去了吧台点酒。

“这个陈嘉尚，”雅米靠在沙发里，看着楼下的人群，“每次组局都这么大阵仗，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图热闹呗，”怡宝说，“他家里又不缺钱。”

“我觉得他是缺爱，”雅米说，“他爸他妈各过各的，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他一个人住那栋大别墅，除了组局，他能干嘛？”

Candy没接话。

她看着楼下，陈嘉尚正在跟几个年轻人说话，手势很大，表情丰富，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

她想起其一说的话——“他把你当自己人，但自己还没想清楚是哪一种自己人。”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各位！”陈嘉尚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全场安静了一下。

他站在吧台后面，端着控制器，脸上带着那种“我要给你们看个好东西”的表情。

“今天暖场，我必须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这个酒吧最牛的设备。”

他点了一下，吧台后面的那块透明大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星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复杂的界面，像某种工程控制系统。

“这套系统叫‘全息交互投影系统’，”陈嘉尚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整个酒吧的灯光、音响、投影、甚至地板上的LED，全部由这一个中控台控制。你们看到的天花板上的金属环——那个不是装饰，是六个投影仪和激光发射器，可以在空中打出全息影像。”

天花板上的金属环开始旋转，几束细密的激光在空中交汇，渐渐在吧台上方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三维人形——一个正在跳舞的女孩，动作流畅，光影细腻，几乎像是真人缩小后悬浮在空中。

全场发出一阵惊叹声。

“我靠，”雅米坐直了身体，“这个有点东西。”

陈嘉尚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继续展示——激光在空中变换出各种图案，从星云到几何图形，再到酒吧的logo，最后全部收束成一束光，落回墙壁上的屏幕里。

“这套系统，我请了北京一个团队来做的，”陈嘉尚把控制器放下，拍了拍手，“造价不低，但效果值不值？”

“值！”有人起哄。

陈嘉尚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扫到，落在了其一的身上。

“哎，”他抬手，指了指其一，“那位陈先生——你觉得我这个系统怎么样？”

Candy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其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了陈嘉尚一眼，然后开口了。

“系统不错，但有几个问题。”

全场安静了。

陈嘉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哦？你说说看。”

“你刚才展示全息投影的时候，激光发射器的校准点了三秒才稳定，”其一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技术参数，“正常来说，新装的系统应该在第一次启动时就能完成自动校准。三秒的延迟，说明发射器的安装角度或者中心频率有偏差。”

陈嘉尚的笑收了一点。

“还有，你的天花板金属环是六个发射器，但你刚才只用了四个来投射全息人形——另外两个没有工作。如果你只打算用四个，为什么装六个？”

陈嘉尚没有说话。

“以及，”其一微微偏了一下头，“你刚才说这是‘全息交互投影系统’，但你演示的只有投影，没有交互。如果交互功能还没上线，那你现在展示的，只是一套高级投影仪。”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雅米在Candy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你家这位……是来砸场子的吗？”

Candy没有说话。

她看着其一，又看了看陈嘉尚的表情——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被说中了软肋，又像是被震住了。

过了几秒，陈嘉尚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是那种“我靠，被你抓到了”的笑。

“妈的，”他朝着其一竖了个大拇指，“北京那帮人跟我说‘系统完美，没问题’，结果今天被一个酒水销售当场拆台。行，你说的那三个点，我等会儿拍视频发给他们，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专业。”

他顿了顿，又看了其一一眼，目光里的意味变了。

“你干过这行？”

“没有，”其一说，“只是看过一些资料。”

陈嘉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再追问，转身继续招呼其他人去了。

但Candy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