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烬墟沉，余魂归处

龙山墟，永夜荒原。

　　地脉洞口岩石层层坍合，最后一缕来自俗世的微光被彻底封死。两界之间那道短暂的通路，就此永久闭合。

　　凌越重重撑住地面，浑身伤口还在渗血，高烧未退，肋骨每动一下都钻心疼痛。他抬起头，望向悬在天幕之上的合一玉核。

　　整块玉核遍布蛛网般的裂痕，莹白如玉的本体不断剥落细碎玉屑，像一场安静的落雪，洋洋洒洒飘遍残破荒原。横跨两界束缚裂界炮的金色巨网，全凭这团即将燃尽的本源勉强维系。

　　“它撑不了多久。”凌越声音沙哑。

　　我站在他身侧，神魂已经被玉核持续灼烧得疲惫不堪，视线阵阵恍惚。

　　地脉巨网只是限时枷锁。玉核消亡，禁锢便会烟消云散。裂界炮依旧会留存于俗世大地，云衍也不会就此覆灭。我们阻止了毁灭一击，却没有彻底根除所有祸源。

　　半空之中，无数亡魂微光悠悠悬浮。千百年安睡于此的灵魂，已经感知到这片夹缝世界正在走向瓦解。大地裂痕持续扩张，远处荒原的地面一块块虚空化，化作细碎的空间碎片消散。龙山墟的世界根基，跟随双玉本源一同流逝。

　　“空间会慢慢崩塌。留在这里，我们和所有亡魂，都会被夹缝虚空撕碎。”我低声说道。

　　凌越望向漫天飘荡的魂光，又看向不断崩裂的天地。

　　双玉已经耗尽，再也没有力量开辟迁徙通道，再也没有结界可以庇护整片墟域。

　　合一玉核猛地剧烈震颤。

　　咔嚓————！！

　　一声清脆又沉重的玉碎声响响彻天地。

　　合一玉核彻底崩解。

　　万千莹白碎片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点点柔光，席卷整片永夜荒原。

　　与此同时，俗世裂界炮阵地。

　　那一张死死捆锁炮身的金色地脉巨网，失去本源供给，如同被风吹散的金纱，寸寸消融、消散于岩层之间。

　　禁锢之力，荡然无存。

　　“束缚解除！”监控人员失声大喊。

　　炮体内部被压抑许久的狂暴能量重新开始躁动，能量芯再度泛起幽蓝刺目的光芒。但经过方才长时间拉扯、回路大面积熔断，炮体已经严重受损，多处部件报废，短时间之内，再也无法完成充能开火。

　　危机暂时解除，可武器并未毁灭。

　　云衍站在高台上，面色灰白。

　　计划全盘落空。噬玉瘴源设备早已损毁，第二炮被地脉枷锁强行打断，龙山墟没有在炮火下覆灭，只是……地层监测仪器上，代表龙山墟的信号，正在一点一点黯淡、消失。

　　地层夹缝那一片世界，正在自我瓦解。

　　“他们没有逃到俗世，也没有向外反击。”云衍望着不断跳动归零的数据，低声自语，“他们在内部崩毁。”

　　他赢不下这场战争，却也没有完全输掉。裂界炮主体尚存，只要耗费时间修复，未来依旧有重来的机会。可这一战付出巨大代价，釜底计划、炮击计划接连受挫，大量设备损毁，人员伤亡，研究会高层的败局已经无法掩盖。

　　远处，外勤部队开始清点满目狼藉的阵地。属于云衍的时代，已经蒙上厚重阴霾。

　　回到正在瓦解的龙山墟。

　　玉核粉碎之后，无数柔和的玉之光点没有就此消散。

　　残存最后的力量没有用来加固即将崩塌的天地，而是化作一层温润的柔光，包裹住半空飘荡万千的亡魂。

　　不能送他们前往法则相斥的俗世，夹缝虚空又会将它们撕碎。

　　玉烬最后的作用，是消解夹缝赋予的特殊性，洗去空间烙印，让魂魄归于天地轮回。

　　不必湮灭，不必永囚。以玉碎的力量，送万千沉睡灵魂，去往该去的归宿。

　　点点柔光包裹一缕又一缕魂光，亡魂的微光渐渐变得通透，化作漫天流萤，穿过正在破碎的天幕，向着两界夹层之外飘散，奔赴轮回。

　　大片大片的灵魂缓缓离去，这片永夜荒原，渐渐变得空旷安静。

　　有的魂光留恋故土，在残破大地上盘旋几圈，才跟着光点缓缓远行。

　　荒原大地持续虚空化，脚下的土地不断化作碎片消散，属于龙山墟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归于虚无。

　　整片天地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立足的地方。

　　只剩下我与凌越二人，站在一小块还未崩毁的岩台之上。

　　“玉的力量全部用来引渡亡魂。我们，没有多余力量为自己安排轮回。”我平静开口。

　　神魂早已和龙山墟深度绑定，墟土消亡，我也会随之消散。

　　凌越浑身伤痕累累，望着流萤一般远去的万千亡魂，又看向身旁的我。他从俗世一路挣扎，坠崖、被俘、冒险引路，拼尽一身血肉来到此处，终究还是没能换来一个两全的结局。

　　“我本就是地脉夹缝诞生之人。”凌越轻轻摇头，“我的命，早已和这片土地纠缠在一起。不必分开。”

　　脚下岩石开始出现裂痕，四周景物一片片化作虚无。永夜的黑暗缓缓吞噬旧山河。

　　没有悲号，没有激烈的轰鸣。龙山墟的落幕，安静得如同一场长夜的终末。

　　曾经巍峨的裂谷石拱门，在身后轰然崩塌。

　　残存的岩台不断缩小。

　　玉碎的余辉温柔笼罩住两个人。

　　俗世，数年之后。

　　裂界炮经过漫长维修，勉强修复完成，但核心回路留有永久暗伤，再也达不到当年的毁灭威力。研究会内部权力更迭，云衍承担全部战败责任，退出权力核心，再没有机会启动大规模针对地脉夹缝的作战。

　　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场震动地层的事件。古隧被永久封存，西南群山的阵地被严加看管。

　　没有人再见过龙山墟，那片永夜荒原彻底从世界坐标之中抹去。再也没有信号，没有地脉异动，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一些靠近深山的人，会看见夜空飘过细碎莹白光点，转瞬即逝。

　　那是当年，被玉烬引渡，奔赴轮回的万千亡魂。

　　故事落幕。

　　双玉燃尽，墟土沉消。

　　万千魂灵，得归轮回。

　　炮火虽存，凶锋暂敛。

　　山河隔两界，此后再无龙山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