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混杂死气与旧地脉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
脚下的通道剧烈震荡,周遭光影扭曲破碎,身后云衍暴怒的嘶吼、研究院刺耳的警报声,被空间屏障一点点隔绝、淡化。
地维璧残片握在我的掌心,源源不断散发出厚重沉稳的空间力量,护住我摇摇欲坠的神魂,抵挡穿梭古道带来的撕扯。
江叙半揽着我的肩膀,大部分力量都用来撑开这条转瞬即逝的古隧通路。
方才硬接云衍那一记空间光刃,已经重创本就濒临溃散的灵体。大片躯体化作漂浮的金色光絮,不断从他肩头、衣摆飘散,苍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撑住,马上就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灵体受损,每吐出一个字都在消耗残存本源。
下一秒。
眼前豁然开阔。
熟悉永夜铺展开来,龙山墟,就在脚下。
沉沉灰雾弥漫四野,破碎的结界薄膜在空中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缝隙之外,俗世人间的强光不断向内侵蚀,墟内无数亡魂残念不安地躁动、起伏。
离开数日,这里的衰败比我们走之前还要严重。
结界每多破损一分,这片亡者故土就多一分崩毁的危机。
双脚踏上龙山墟土地的那一刹那。
地脉微弱的共鸣自脚底升起。
可已经太晚。
脱离故土的时限彻底耗尽,反噬汹涌爆发。
江叙猛地踉跄跪倒在地,单膝撑住身体,大片半透明的灵躯开始化作点点金芒四散飞扬。
千年守土灵,本源已经油尽灯枯。
“江叙!”我连忙蹲下身扶住他,心脏骤然收紧。
他抬眼看向漫天龟裂的结界,没有看自己正在消散的双手。
“快……把地维璧,推向结界裂口。”
我不敢耽搁,双手托起那半块古朴残璧。
残璧离开手掌,悬浮升空,灰白色的古纹缓缓亮起柔和的白光。
嗡————
一圈圈环形空间波纹向外扩散开来。
残璧贴在结界最大那道伤口之上。
原本疯狂蔓延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停顿、收拢。那些如同利刃一般穿刺进来的俗世阳力被层层挡回,躁动不安的亡魂喧嚣渐渐平复下来,飘荡在墟内的灰雾重新归于安稳。
岌岌可危的龙山墟结界,被这半块残璧死死锚定,得到数年喘息的光阴。
危机,暂时解除。
可代价就在眼前。
完成锚定的瞬间,地维璧光芒黯淡几分,静静悬浮在结界中央,日夜耗损自身,维系整片墟域的安稳。
而地上的江叙,消散的速度还在加快。
玄色衣袍大半已经化为光雾,只剩下上半身轮廓尚且清晰,金色光点顺着他的指尖不停流向四周虚空。
回到地脉,也只能减缓消散,已经无法逆转本源的枯竭。
那三日俗世的奔波、硬抗云衍的重创、强行开启古隧归墟,早已耗尽他千年积攒下来的灵基。
“结界稳住了。”他望着修复大半的天幕,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龙墟,保住了。”
“不要说这种话!一定还有办法!”我握住他近乎透明的手腕,魂魄之中那道他留给我的保命金纹碎片,正在发烫发烫,我拼命想要将残存的力量渡给他,却如同流水穿过指缝,留不下半分。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强求。”
“我本就是这片地脉衍生出来的守土灵,地脉崩坏,我的消亡本就是宿命。这一趟俗世之行,已经是偷来的时光。”
“至少,我拦住了掠夺,护住了万千沉魂。也护住了你。”
永夜的风拂过,金色光絮随风纷飞,落在荒芜的墟土之上,化作星星点点细碎微光,渗入干裂的大地。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
“凌越……”他忽然想起远在俗世的少年,声音微弱,“这一次,他公然搅乱研究院系统,必定难逃重罚。”
“云衍计谋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地维璧只能撑数年,数年之后,结界依旧会再度恶化。俗世那边,还会有人觊觎龙墟。”
“往后,就只剩下你守着这里了。”
我喉咙发紧,眼眶发烫:“我做不到,我一个人撑不住。”
千年重担,一直压在他一人肩上。如今要全部落到我的身上,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叙抬起几乎快要看不见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肩头。
残存的苍金微光缓缓渡入我的神魂,将他千年来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对法则的理解,尽数留存一部分交付于我。
“不是让你独自硬扛。”
“记住,墟内有亡魂,俗世尚有心存正义之人。你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轮廓越来越稀薄,眉眼依旧平静温和。
“不必为我的消散悲伤。我归于地脉,不是彻底死亡。这片土地的风、雾、土层,都会留有我的意识碎片。只要龙山墟尚在,我就没有真正消失。”
金色光点漫天飞舞,如同一场盛大而安静的落雪。
他的躯体一点点消融,声音越来越轻,消散在永夜的风里。
“好好活下去。护好这片故土,也护好你自己……”
话音散尽。
最后一缕金光融入脚下墟土。
原地空空荡荡,再不见那个千年守土灵的身影。
唯有整片龙山墟,结界安稳,灰雾宁和。
半块地维璧悬于高空,静静流转微光。
我独自站在荒芜的大地上,周遭是归于平静的万千亡魂。
风穿过旷野,仿佛还能听见他曾经的低语。
胜利来了,可代价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龙山墟保住了,但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俗世的研究会内部已经掀起滔天动荡。
云衍计划落空,恼羞成怒。凌越为我们赌上一切,正独自承受风暴。
地维璧仅仅只能换来数年缓冲。数年之后,旧的危机还会卷土重来。
我抬头望向结界之外,那层薄薄屏障的另一边,是灯火万千,亦是无尽贪婪。
我缓缓攥紧拳头。
江叙把守护的接力棒交到了我的手上。
从今往后,由我守着这片永夜故土,隔着一层破碎的结界,直面俗世人间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