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术法流光轰然砸落结界。
符火灼灼,剑风锐啸,罗盘牵引而来的远山之力层层叠叠,一遍又一遍捶打在本就裂痕遍布的壁垒之上。噼啪脆响不绝于耳,半透明的结界表层碎开大片光屑,如同薄冰遇锤,裂纹如同蛛网,飞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每承受一次轰击,脚下大地便重重一抖。
江叙扎根在地脉之中,漫山鎏金道纹剧烈晃动,金光忽明忽暗。龙脉早已断裂枯竭,没有源源不断的龙气给他供给力量,他所有抵挡,都是在燃烧自己千年来积攒的守土本源。
透过神魂共生的羁绊,我能真切感受到那一阵阵钻心的神魂灼痛。
他在硬扛三位元婴修士的合力猛攻。
“守土之灵,硬撑只是徒劳!”执剑年轻修士一声大喝,长剑凌空划出一道青色弧光,剑锋直指裂隙最薄弱处,“此地地脉枯死,你的力量只会越打越衰!”
云衍立于正中,双目微阖,双手捏动罗盘法诀,罗盘盘面射出万千银白丝线,顺着结界裂缝向内渗透,试图绕过正面防御,直接侵入龙山内部,窥探地脉核心。
灰袍老者双手翻飞,一张张赤红焚煞符接连飞出,符纸遇空气便自行点燃,滚滚烈火灼烧结界屏障。
外界灵光汹涌,永夜之内,被压制百年的阴煞,被剧烈的打斗扰动,开始从山谷沟壑、残垣废墟之下缓缓升腾。
百年之前浩劫平息,罪魂被天道锁在指定之地永世忏悔,阴煞也被江叙的真阳之力驯服蛰伏,从不肆意作乱。如今外来灵力粗暴冲撞天地法则,沉睡的死气被硬生生唤醒。
淡淡的灰黑色雾气从泥土缝隙丝丝缕缕往上冒,没有化作害人厉鬼,却在低空缓缓汇聚流动。
江叙眉头紧锁,一边催动金纹死死托住结界,一边还要分出心神,镇压重新躁动起来的本土阴煞。一人要同时应付外敌与内乱两股压力,肩头的负担成倍加重。
金色道纹已经有几处开始褪色黯淡。
“不能任由他们继续轰击结界。”我攥紧手心,心头飞快思索。
讲道理,劝诫,警告,全都无效。这些修士的眼里只有机缘造化,千年血泪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过往尘埃。继续被动死守,结界迟早崩碎,一旦三人踏入墟内,残破的山河将再遭一番蹂躏。
我不能让埋葬无数亡魂的故土,沦为修士争夺宝物的战场。
“江叙,我去扰他们的神识。”我低声说道。
我的肉身早已不是纯粹凡人,百年来受守村真阳温养,魂魄与这片罪土紧紧相连,虽没有摧山裂石的攻伐术法,却可以借遍地阴煞,扰动外人神念,干扰他们施法。
江叙心头一紧:“危险,他们是元婴修士,神念锐利,一旦被锁定,会直接碾碎你的魂魄。”
“我不硬碰。”我摇头,目光望向四周漫起的淡淡黑雾,“借土掩身,只扰,不战。”
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向后退入残破街巷的阴影之中,消融进永夜沉沉的暗色里。
江叙来不及再多阻拦,前方又是一轮狂暴攻击袭来,他只能咬紧牙关,将所有鎏金光华再度拔高,死死扛住轰击,金纹震荡,震得群山嗡嗡作响。
“轰隆!!”
又一记合力重击落下,结界裂开一道数丈宽的大口子!
外界鲜活的天光大片倾泻而入,照进永夜,将断裂的龙石照得惨白刺眼。
“成了!结界破开!”年轻执剑修士大喜,提剑便要顺着缺口冲进来。
就在这一刻,漫山遍野浮起的灰黑阴煞雾气骤然涌动。
没有凄厉鬼啸,没有狰狞鬼影,无数细碎的阴煞气息顺着结界裂口反向向外席卷,如同无边潮水,无声缠向山巅的三名修士。
这不是伤人的杀招,而是搅乱识海的迷障。
无数片段破碎的画面,顺着阴煞,强行撞入三人的脑海。
是三十年前开山破脉时村民疯狂掘石的模样;
是孩童在炼狱之中无助哭泣的幻影;
是战火、饥荒,千年来这片土地承受过的一幕幕苦难,走马灯一般,涌入三人神识。
山巅之上,三人动作齐齐一滞。
“什么东西!?”年轻修士脚步一顿,脑中幻象丛生,握剑的手臂微微发抖,眼前仿佛看见无数哀嚎人影在黑暗中浮沉。
灰袍老者只觉识海翻腾,脑袋胀痛眩晕,手中正要打出的符篆失手半道,在空中便自行燃尽。
唯有云衍修为最深,神识稳固远超另外二人,他猛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出,洒在山河罗盘之上,罗盘爆发出一圈明亮白光,硬生生撕碎侵入识海的幻象。
“是此地残留的地念!不要被幻相迷惑,皆是虚妄!”云衍厉声大喝,声音震醒另外二人,“不过是亡魂残念,扰不了我们多久,速战速决!”
幻象被强行驱散,可这片刻阻滞,已经争取到喘息之机。
躲在废墟阴影里的我,魂魄一阵虚浮,强行调动整片大地的阴煞,对我消耗同样巨大,心口闷沉,一阵阵发虚。
云衍眼神冰冷锐利,神识扫过墟内,很快捕捉到我潜藏的方位。
“还有一个,躲在残屋之后。”
他抬手一指,一道银白锐利的神识利箭,穿透结界缺口,穿越沉沉夜色,直刺我的藏身之处!
那是元婴修士的神念攻击,无形无质,专门针对魂魄。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鎏金流光跨越遥远距离骤然赶来。
江叙不顾正面还在承受另外两人的术法轰击,强行分出一缕本源真阳,化作一面金色光盾挡在我的身前。
铮——!
神念利箭撞碎光盾,金光四散炸开。
江叙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微光,那是守土灵体受创才会流露的本源损耗。
“江叙!”我心头一揪。
正面,抓住空隙的年轻修士已经借着缺口,半个身子踏入结界之内,青色剑光暴涨,一剑劈向漫地支撑结界的金色道纹!
只要斩断地脉道纹,整个屏障便会彻底崩塌。
“退出去!”
江叙双目寒芒乍现,不再一味死守防御。
扎根大地的无数金纹骤然收拢,不再铺展整片结界,尽数向着闯入的那道身影席卷而去。地面裂开细密缝隙,金色光索破土而出,如同无数灵蛇,缠向那名跨进永夜的修士。
“放肆!”年轻修士挥剑狂斩,剑光与金索不断碰撞,火花四溅。
可他一只脚尚在结界之外,一只脚踏入阴阳颠倒的墟内,内外法则相互冲突,一身元婴修为竟被压制三成,力量难以完全施展。
金索层层缠绕,逼得他步步向后退却。
云衍见同门被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来软的行不通。”
他托举山河罗盘,双手飞速结出复杂印诀,罗盘飞速旋转,引动外界大山的磅礴地脉之力。
“既然此灵依附这片残土,那我便,连同这片地脉一起镇压!”
巨大的土黄色灵光自罗盘升腾而起,化作一座巍峨山岳虚影,隔着结界缺口,向着龙山墟内部,狠狠镇压而下!
山岳虚影遮断天光,沉沉威压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脚下残破的土地不堪重负,寸寸开裂,散落的龙石剧烈震颤,发出哀鸣一般的嗡响。
江叙立身于重压之下,玄色衣袍被无形风压吹得猎猎作响,满头黑发肆意飞扬,鎏金的身躯光芒,在大山虚影之下,一点点黯淡。
地脉已死,他无龙气可借。
以残破之躯,硬抗外界修士借来的完整山川伟力。
永夜之中,风声呼啸。
我自废墟之中快步冲出,来到他身侧,神魂相连,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正在飞速流逝的本源。
“这样硬接,你会耗损灵体根基!”我高声道。
江叙侧过头,即便身处如山的重压之下,看向我的目光依旧沉稳。
“若是让他们踏碎此地,百年安宁付诸东流,万千沉魂再受惊扰。”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耗损本源,又算什么。”
漫山金色道纹全部向上托举,硬生生撑住那座压落而下的山岳幻影,金光与土黄巨山死死僵持,整片龙墟,都在这场力量碰撞之下不停颤抖。
山巅的云衍冷冷俯瞰墟内僵持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能撑多久?我倒要看看,一个断了龙脉的守土之灵,究竟能抗衡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