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虚妄，墟前对峙

山巅之上，三道修士气息浩浩荡荡压落下来。

　　俗世的纯阳灵气顺着结界的裂隙不断往里渗透，和此地亘古不散的纯阴死气激烈碰撞，半空之中黑白两股气场来回翻涌，发出细碎沉闷的滋滋轰鸣。荒芜的地面上，枯草被两股气流绞得胡乱飞舞，断裂的龙石微微震颤，仿佛沉睡的山河，正在被外力粗暴唤醒。

　　三名修士立在结界屏障之外，衣袂乘风飞扬，眼神火热地望向结界之内那片不见日月的永夜大地。

　　为首那人一身月白道袍，面容清俊，是三人之中修为最深者，名叫云衍。他手中托着一面流转微光的山河罗盘，指针疯狂转动，不住指向山谷深处的龙脉裂口。

　　“你们感受得到吗？此地阴煞凝练如实质，断龙余韵埋于土层之下。若是能收取这股阴元，炼为本命煞源，我们的修为，足以再上一大台阶。”云衍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指尖抚过罗盘盘面，“至于这片地界原本有什么因果，是吉是凶，与我等修行何干？天地秘境，有德者居之。”

　　站在他左手边的灰袍老者微微颔首，眼中满是算计：“传说此地埋葬远古遗存，说不定还有失传古卷、灵材异宝。千年无人涉足，机缘全归我们三人。”

　　最右侧的年轻修士眉眼锋利，手握一柄寒光长剑，语气迫不及待：“结界壁垒已经残缺，不必多言，合力轰开便是！”

　　说罢，三人灵力同时运转。

　　三色灵光自他们体内冲天而起，金、青、白三道光华拧成一股巨拳，狠狠砸在朦胧的结界屏障之上。

　　轰隆——！

　　巨大的闷响震荡群山。

　　整片龙山都跟着剧烈摇晃，无数碎石自崖壁簌簌滚落。半透明的结界壁垒泛起层层蛛网般的裂纹，原本就脆弱的缝隙再度被撑开一大截，外界的天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入，割裂浓稠如墨的永夜。

　　结界之内。

　　江叙站在晒谷场中央，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鎏金色的纯阳道纹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如同金色江河铺满残破的大地。那是属于守村人的本源力量，千年来镇压无数灾劫，此刻尽数升腾而起，迎向外界轰来的灵力冲击。

　　金光撞上三色灵光，爆发刺目的光浪，气浪席卷四野，周围坍塌的土屋残墙轰然碎掉几块。

　　外来修士那一记合力强攻，被硬生生挡在了结界之内。

　　山巅上的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怎么回事？！这死地之中，竟有守护者？”年轻执剑修士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惊愕。他们查阅无数古籍残篇，只记载龙墟是一处废弃凶地，从未提过此地尚有生灵镇守。

　　云衍眯起双眼，目光穿透结界，落在江叙的身上。他看见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玄色衣袍，看见漫地流转的古老道纹，感知到那股厚重苍茫、扎根整片地脉的力量，心中惊疑不定。

　　“不是游魂，不是厉鬼……这是地脉化身，这片龙墟诞生的守土之灵。”云衍缓缓开口，眼神很快又重新变得贪婪，“若是将此灵降服炼化，岂不是比阴煞本源更加珍贵的至宝？”

　　灰袍老者抚着胡须，高声朝结界内喊话，声音隔着法则屏障滚滚传来：

　　“前方守灵道友！我等乃是俗世修行之士，寻访天地古墟而来。此界龙脉已断，人间早已弃之，不过一片废弃凶土。你若识相，便主动退避，让出秘境，我等可赠你灵药宝器，许你一份机缘！若是执意阻拦，休怪我等三人联手，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却全是威逼利诱。

　　他们看不见这片土地沉淀的血泪，看不见世代无辜者承受的无妄罪孽。在他们眼中，江叙不过是一件可以争夺收服的灵物，这片埋葬万千苦难的故土，仅仅是一处待开采的宝库。

　　江叙闻言，低沉的笑声在永夜之中缓缓响起，没有半分笑意，尽是寒凉。

　　他向前踏出一步，鎏金光芒暴涨，身后整片破碎龙山的虚影隐隐浮现。千年兵戈、饥荒、瘟疫、浩劫，无数沉重的过往，仿佛都凝在他一身孤冷之中。

　　“废弃凶土？”他声音不高，却穿透轰鸣的气场，清清楚楚传到山巅三人耳中，“你们只看见龙脉残泽，看见阴煞机缘，可曾看见脚下土地浸染多少生民血泪？可曾听见被前人贪念葬送的万千亡魂的悲鸣？”

　　“此地的因果，不是你们俗世修士可以染指。”江叙的语气冷硬如铁，“转身离去，我不追究诸位窥探冒犯之过。如若执意破界闯入——”

　　他顿了顿，眼底锋芒毕露。

　　“便永远留在此处，成为这片永夜的一部分。”

　　“狂妄！”年轻修士勃然大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不过是困在死地之中的地缚之灵，也敢对我等元婴修士口出狂言！此地天地法则残缺，你的力量受这片衰败地脉拖累，又能撑到几时？”

　　云衍抬手压住躁动的同门，目光沉沉思索片刻。他能感受得到江叙力量强横，却同样察觉到，这股力量完完全全绑定在破碎衰败的龙山地脉之上。地脉已死，他的力量便有上限。

　　云衍心中已然有了算计，高声回应：

　　“道友执迷不悟。世事轮回，天地秘境本就供世人求索。过去的苦难已是尘埃，逝者已矣，何苦执着不放？固守一处荒芜废墟，毫无意义。不如归顺我等，将来同登大道，岂不比困死永夜之内要强？”

　　“逝者已成尘埃？”我从江叙身后走出一步，晚风撩动我的衣袖，望着山巅那三道飘逸出尘的身影，心底生出一股淡淡的悲凉。

　　这些修行之士，口诵大道，自诩心怀天地，可他们的道，看不见凡人的苦难。

　　他们追求超脱，追求长生，却把他人世代承受的血泪苦难，轻飘飘一笔划为已经过去的尘埃。

　　“那些逝去之人，不是供你们求取机缘的垫脚石。”我的声音平静，却清晰传向山巅，“这片土地的悲剧已成定局，内局无解，但绝不允许外人再来践踏掠夺。”

　　灰袍老者嗤笑一声：“一介凡人残魂，也敢妄谈大道因果！看来多说无益，只有动手。”

　　话音未落，三人再度催动修为。

　　这一次，他们不再留手。

　　青锋长剑出鞘，寒光撕裂夜色；山河罗盘飞速旋转，引动外界山川之力；老者掌心结印，无数道符篆漫天飞舞。铺天盖地的术法灵光，再一次疯狂轰击在已经布满裂纹的结界壁垒之上。

　　裂纹继续蔓延，结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崩开。

　　江叙手臂一振，漫天金色道纹再一次升腾而起，撑起即将破碎的屏障。地脉深处传来一阵阵疲惫的震颤，龙脉根基损毁，他每多撑一分，都在消耗自身本源。

　　我能透过共生契约，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神魂传来的负荷与刺痛。

　　“江叙……”我低声唤他。

　　他侧过头看向我，凛冽的眉眼之中，依旧留给我一份安稳。

　　“无妨。”

　　“千年我都守过来了，岂会败于几人的贪妄。”

　　永夜被外界术法的光芒照得忽明忽暗。

　　一边，是追求长生机缘、道心虚妄的俗世修士；

　　一边，是守护一地过往，背负千年罪孽与遗憾的守村之灵，还有不愿故土再遭践踏的我。

　　谈判彻底破裂，劝说已然无用。

　　山巅之上，云衍目光冷厉：“全力破界！拿下龙墟！”

　　漫天术法，如雨一般倾泻向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