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伞的偏向

连续多日的黄昏碰面，成了姜瑜生活里最隐秘的期待。

她从来不会主动问陆时序会不会来，可每一次走出公司大门，目光都会下意识扫向那条熟悉的小路、熟悉的便利店门口。

二十二岁的理智一直在拉扯她。

她清楚十七岁的少年心动太轻、太莽撞，清楚他们之间隔着无法抹平的年龄差、生活差。

可抵不住他日复一日的等候，抵不住他笨拙又专一的偏爱。

这天傍晚，天色沉得格外早。

闷热的风卷着乌云压下来，空气黏糊糊的，没等姜瑜走完半段路，细密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雨势来得很急，转瞬就模糊了整条街巷。

姜瑜没带伞，只能快步躲进路边的公交站台檐下，看着灰蒙蒙的雨幕发怔。心底那点微小的期待，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她在等陆时序。

不过几秒，雨雾尽头就跑来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陆时序撑着一把黑色折叠伞，校服袖口被风吹得翻飞，不顾淋雨，快步穿过雨帘朝她跑来。少年跑得很急，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眼底却精准锁定了站台下的她，没有半分偏差。

跑到她面前，他微微喘着气，少年音带着一点跑动后的沙哑：

“没淋到吧？”

姜瑜抬头看着他湿漉漉的眉眼，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轻声答：“没有，我躲得及时。你怎么过来了？”

依旧是她最熟悉的、少年别扭的借口。

“刚好路过。”

姜瑜没拆穿。

她早就看透了。

哪有那么多刚好路过，不过是次次特意奔赴，偏偏嘴硬不肯说真心。

陆时序抬手撑开伞，微微侧身看向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狭小的伞面撑开一方安稳的天地，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姜瑜轻轻侧身站进去，两人的胳膊紧紧挨在一起，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相互浸染。

从站小区的这条路不长，却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拉得格外漫长。

陆时序全程刻意倾斜着伞柄，大半伞面都稳稳罩在姜瑜头顶，自己的左肩彻底暴露在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校服布料不断渗透，很快打湿了一大片深色水渍。

姜瑜低头看见，立刻轻声提醒：“伞歪了，你往自己那边挪一点，肩膀全湿了。”

她说着，伸手想去掰正伞柄。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伞骨，就被陆时序轻轻躲开。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不用，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会感冒的。”姜瑜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成年人温柔的担忧。

陆时序这才侧过头，垂眸看向她。

雨雾朦胧，晚风潮湿，少年漆黑的眼底映着她的身影，干净又热烈。

“我淋一会没关系，我不想让你淋一滴雨。”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暧昧的撩拨，没有刻意的情话，却是最直白、最赤诚的偏爱。

姜瑜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成年人的喜欢总是权衡利弊、三思后行，可陆时序的喜欢，笨拙、热烈、毫无保留。

他什么都不懂，不懂长久，不懂安稳，不懂现实的阻碍，只懂——要护着她，要偏向她，要把所有温柔都给她一个人。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彻底沉溺，只能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轻声嗫嚅：“你太傻了。”

“只对你傻。”

陆时序接得很快，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雨声簌簌，掩盖了两人细微的心跳声。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琐碎又温柔。

他跟她吐槽今天随堂测验的难题，抱怨作业太多；她安静听着，偶尔笑着回应两句，叮嘱他好好学习。

明明是最平淡无奇的日常，在这场独属于两人的雨夜晚风里，变得格外暧昧。

旁人看不懂的默契，心照不宣的等候，次次偏护的温柔，悄悄堆砌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心动。

快到小区门口时，雨势渐渐变小，变成温柔的毛毛雨。

陆时序停下脚步，抬手收了伞。水珠顺着伞沿不断滴落，砸在地面，碎成细小的水花。

他左肩的校服已经完全湿透，贴着皮肉，看着就让人发凉。

姜瑜看着，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她轻声开口：“今天真的谢谢你，陆时序。”

少年垂着手，微微偏头看她，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不用谢，姜瑜。”

他沉默两秒，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声音放得很轻，被晚风揉得软软的：

“以后下雨，我都来接你。”

没有承诺未来，没有诉说喜欢。

只是一句细碎的约定，却沉甸甸地落在姜瑜心底。

她望着他湿漉漉的眉眼，望着少年眼底纯粹不加杂质的心动，喉咙微微发涩。

她知道这一刻的温柔是真的，此刻的偏爱是真的。

可她也早就预知了结局。

这场始于晚风、始于黄昏、始于雨天偏伞的心动，

会甜遍一整个四季，最后只能止于人海，遗憾收场。

姜瑜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弯起一抹温柔的笑，轻轻点头：

“好。”

晚风拂过两人并肩的身影，雨夜温柔，心动无声。

无人知晓，这场悄然滋生的暧昧，早已慢慢扎根，困住了往后的岁岁晚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