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教室内的交易

晋涌年下楼的时候，楚离跟在他身后 银白的头发顺着肩头滑下来，扫过臂弯，晨光从楼梯间的彩窗落下来，在他发梢染出细碎的虹彩 他一路上东张西望，指尖划过扶手的缠枝雕花，眼睛亮得像盛了满眶碎星，像第一次踏进城堡的孩子，对每一寸纹路都充满好奇

餐厅里只摆了一副银餐具，骨瓷盘子映着烛台的光 晋涌年拉开椅子坐下，头也不抬地对候在一旁的仆人说：

仆人愣了一瞬，低头躬身应下，退出去时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空着的对面座位 晋家小少爷向来最守规矩，长到十三岁，从没带过任何人回宅邸用饭

楚离大大方方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仆人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他托着腮转向晋涌年，金色的瞳孔里盛着点促狭的光：

他不是在问，更像在陈述一件趣事，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活了太多年，他太清楚凡人与召唤者的边界——除了亲手将他从星河里拉出来的人，其余肉眼凡胎本就看不见他的形骸 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十三岁就沉得像潭深水的少年，会怎么接话

晋涌年拿起餐巾，慢慢擦过指尖 他早有猜测，却还是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准话

楚离拿起银叉，轻轻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金黄的蛋液顺着破口流出来 他眯起金色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游戏规则

晋涌年的动作顿了顿

能在时间里乱跑的人——《邪祟图鉴》里撕去的那页上，写着“无界”二字 冥家女体，穿梭时空，以寿为薪 沈佑的来历，他从一开始就疑心，此刻算是从楚离口中得到了旁证

他抬眼，语气平淡：

楚离咬了一口煎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说话含糊不清

他皱着鼻子，一脸嫌弃的表情做得活灵活现 晋涌年看着他，心里却没半分松懈 昨夜凭空出现在紧锁的卧房，抬手就能修好坏了十几年的怀表，这样的存在，绝不可能只是个天真好奇的少年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在楚离身上 少年吃得认真，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起来软萌又无害 可晋涌年总觉得，那层笑意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埋在雪底下的冰

早餐吃到一半，仆人在门外通报：

“少爷，秦少爷来了”

晋涌年“嗯”了一声

秦枫是他的表兄，大他一岁，是晋家这一代血统最纯正的孩子，也是长老们默认的未来当家 这个人仿佛天生面瘫，说话永远没什么起伏，却天生带着“男妈妈”属性，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送书送药送吃食，比管家婆还细致

门被推开，黑短发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黑色的瞳孔像结了冰的深潭，手里抱着一叠卷好的羊皮纸 目光扫过餐桌时，在那副空着的银餐具上顿了顿，又落回晋涌年脸上

秦枫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静得没有波澜

晋涌年面不改色

秦枫皱了皱眉

他能感觉到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其陌生的气息，很淡，像深夜山巅的霜雪，又像万里高空的星辰，清冽得近乎锋利 不是邪祟那种阴冷腐朽的味道，也不是活人温热的血气 这气息就缠在对面的椅子上，绕着空盘子转，可他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一片空荡

晋家的孩子生来能看见邪祟，他是血统最纯正的那个，连藏在墙壁缝隙里的游魂都能揪出来 可现在，他看不见

秦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餐桌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空座位 怀里的羊皮纸被他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晋涌年拿起羊皮纸展开，上面写满了枯燥的典籍和咒术修习内容，字迹刚劲，是秦枫的字

就在这时，楚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踮着脚凑到秦枫面前，仰着头，好奇地打量这张面无表情的脸 金色的眼睛转了转，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秦枫的脸颊

指尖凉得像冰，秦枫却毫无反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感觉到了风，又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楚离撇了撇嘴，觉得没什么意思，蹦蹦跳跳地跑到墙边，去看挂在那里的家族纹章挂画了

晋涌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微微收紧

连秦枫都看不见他

这意味着，这只名为“鱼”的存在，等级远在普通邪祟之上 甚至可能，根本不在晋家已知的邪祟名录里

秦枫又站了片刻，叮嘱了一堆细碎的琐事——夜里风大记得关窗，书房的熏香换成了安神的苦艾，厨房炖了骨汤让他睡前记得喝 晋涌年一一应下，心里清楚，这关心是真的，监视也是真的 他是晋家绑住冥家的棋子，秦枫作为未来当家，有责任确保他完好无损地活到成婚那天

秦枫走后，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离趴在窗边，看着秦枫的背影消失在宅邸正门的拱门后，回头冲晋涌年笑：

晋涌年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楚离拖长了调子，眨了眨金色的眼睛

晋涌年抬眼：

楚离耸耸肩，蹦蹦跳跳地走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划过桌布的刺绣

他说得轻描淡写 晋涌年看着他那张少年气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甚至更稚嫩一点，却说自己活了很久

久到什么程度？久到看过多少代人的兴衰？

下午的时光在书房里消磨 晋涌年坐在书桌前翻典籍，楚离就像只闲不住的猫，在书架间晃来晃去，一会儿抽出这本翻翻，一会儿摸摸那个摆件 银白的头发扫过书脊，带起细碎的灰尘

他抽出一本泛黄的《星象考》，封皮都磨破了 翻开的时候，一张夹在书页里的麻纸飘了出来，落在地上 纸上用炭笔画着流星雨，线条歪歪扭扭，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鱼群过天，以命饲之

楚离蹲下来，捡起那张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金色的瞳孔里没了笑意，像结了冰的湖面 指尖轻轻拂过“以命饲之”四个字

晋涌年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

楚离猛地回神，立刻又弯起眼睛，露出一口白牙，把纸夹回书里，随手塞回书架：

楚离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到窗边，扒着窗台往外看花园里的秋玫瑰，背影看起来和普通的调皮少年没两样

晋涌年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

是“以命饲之”的说法不对，还是“鱼”的本质不对？

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追问也没用，这只“鱼”精得很，不想说的话，撬不开嘴

晋涌年合上书，看着窗边的银发少年，忽然开口：

楚离回过头，阳光落在他脸上，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晋涌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语速很慢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书页哗哗作响 楚离站在阳光里，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可眼底的温度却在一点点降下去 像被云层遮住的太阳，看着还亮，却没了暖意

几秒钟后，他笑了一声

他轻声说，语气还是轻快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晋涌年追问

楚离迈开脚步，慢慢走到书桌对面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和晋涌年离得很近 晋涌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雪一样的清冷气息

楚离的指尖轻轻点在晋涌年的心口，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他的手指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晋涌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这是交易

和流星做的交易，从来都没有免费的筹码

与此同时，城西的废弃校舍

沈佑摘下头上的兜帽，棕发散下来，落在肩头 异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右眼淡紫，左眼酒红，却始终弯着，盛着化不开的笑意

这里是城郊最偏的地方，荒了快二十年 坊间都说这里闹邪祟，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连最胆大的流浪汉都不敢靠近

只有沈佑知道，里面困着谁

她抬手，指尖在斑驳的木门上画了个繁复的咒文 咒文发出暗红色的光，随即没入门板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教室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课桌椅东倒西歪，墙角结满了蛛网 破洞的窗户透进几束光，光束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教室中央的半空中，悬着一个人

黑中长发，一身玄色衣袍，左眼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泛着暗褐色的血痕 他垂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厌世气息，像个被遗忘了很久的精致人偶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右眼是深蓝色的，像深海底下结了冰的寒潭

金孑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又裹着一层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佑笑了笑，走到教室中央 她仰头看着悬在半空的龙凤胎弟弟，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羊脂玉的小瓷瓶，抬手扔了过去

金孑伸手接住，瓷瓶冰凉，里面的液体轻轻晃动，带着点熟悉的腥甜

沈佑双手抱胸，语气轻松

金孑冷笑一声，拔开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金靖独有的、淡淡的檀木香气 他皱了皱眉，把空瓶子随手扔在一边

他看着沈佑，眼里满是讥诮

沈佑——或者说金靖，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金孑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金靖没安好心 原来的时间线里，就在宣布领位继承人的前一天，他这个好姐姐把他骗到这里，亲手杀了他，还用禁术把他的魂魄困在这间教室里，永世不得超生 然后她踩着他的尸骨，坐上了冥家领位的位置

若不是她后来地位不稳，若不是她需要一枚能牵制长老、也能牵制晋家的棋子，她绝不会挖掉自己一只眼睛，耗费大半修为把他从时间流里捞出来，送回这个时间点

金孑冷冷道

金靖笑了笑

听到秦枫的名字，金孑的眉梢动了动

金靖的指尖轻轻划过身侧的空气，指尖泛起淡淡的红光——那是禁术残留的咒纹

金孑的语气冷得像冰，左眼的绷带下传来一阵钝

金靖重新拉上兜帽，转身往门口走，裙摆扫过积灰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门“吱呀”一声关上，教室里重新陷入黑暗

金孑悬在半空中，抬手摸了摸左眼的绷带 指尖下是凹凸的疤痕 是金靖亲手弄瞎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

金靖

你以为把我捞回来，就能把我当棋子耍吗？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夜色渐深的时候，晋家的书房还亮着灯

晋涌年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边——楚离趴在窗台上，托着腮看天上的月亮，银白的头发被月光染成了霜色，背影看着孤零零的

安静了很久，楚离忽然轻声开口：

晋涌年的笔顿在羊皮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淡淡地说，声音很轻

楚离回过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金色的瞳孔亮得惊人，像盛了两轮小小的月亮

他说，语气带着点诱哄

晋涌年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很亮，很真诚，像天底下最靠谱的朋友 可晋涌年忘不了下午那一刻，他看着那张纸时，眼底的冰冷

他知道，所有看似免费的馈赠，底下都藏着深渊

他摇了摇头：

楚离歪了歪头，好像有点意外，随即又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书桌边，趴在对面看着晋涌年写字 看了没一会儿，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湿漉漉的

他嘟囔着

晋涌年头也不抬

楚离摇头，银发晃了晃

见晋涌年皱起眉，他又笑起来，带着点狡黠的意味：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

晋涌年抬眼，定定地看了他几秒

深夜的卧房很静，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

晋涌年躺在床上，身边躺着楚离 少年的身体很凉，像块温玉，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若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像个死人

晋涌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漫天流星雨后凭空出现的银发少年，看不见楚离的秦枫，还有突然说要出远门的沈佑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可手腕边的怀表隔着布料传来滴答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恰好落在楚离的脸上 少年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像蝶翼一样轻轻垂着，睡得很安静，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晋涌年看着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或许，这只“鱼”也没那么可怕

就在这时，楚离忽然睁开了眼睛

没有半分睡意，也没有半分笑意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漠不关心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看物品、看工具的眼神

晋涌年的呼吸猛地一滞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三秒

楚离忽然弯起眼睛，又露出了那种明亮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

晋涌年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底的冷漠和疏离，是真的

他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躺好，声音平静无波：

楚离应了一声，乖乖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晋涌年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他知道，自己从流星那里招来的不是朋友，是一颗定时炸弹

可他别无选择

这盘困住他十三年的死局，总得有人来搅

而楚离，就是他亲手扔出去的第一颗石子

窗外，一颗极淡的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没留下半点痕迹

宅邸深处的阴影里，秦枫站在廊下，黑色的瞳孔望着晋涌年卧房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廊柱

那股陌生的气息，还在

很强，很危险

他拿出一枚铜哨，放在唇边，却没有吹响

再等等

他倒要看看，冥家的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夜色更浓了，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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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作者的碎碎念：

首先谢谢你们的喜欢呀！

然后我其实是个学生党，今年就到了冲刺中考的阶段 后面可能没什么时间码字了…

我会尽量一周一更的，这里再次感谢你们的支持！

（评论我都有在看的，等我空闲下来了会一一回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