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制怀表的指针在表盘上慢吞吞地挪,像被黏住了脚的虫 晋涌年指尖抵着表盖,指腹蹭过刻在侧面的繁复纹章——那是晋家的家徽,缠绕的荆棘围着一只竖瞳 表走时不准是老毛病了,时快时慢,找过最顶尖的钟表匠也修不好,说是里头的齿轮像被什么东西啃过,缺得蹊跷
他把怀表扔回书桌角落,羊皮纸上的墨迹还在晕开,洇湿了刚抄到一半的《邪祟图鉴》 书页折角的那一页画着“无界”,寥寥数笔的人像旁只注了一行小字:冥家女体,穿梭时空,以寿为薪 剩下的内容被人生生撕去了,边缘毛糙,像被野兽的爪子挠过
墙角的阴影里蹲着团东西
黑糊糊的,长着密密层层的复眼,每一只都映着壁灯的光 它在这儿待三天了,晋涌年第一次看见时就没管——晋家的孩子生来能看见邪祟,血脉里的压制力让这些东西不敢靠近,顶多缩在角落里偷瞄 可今晚不一样,那团黑絮在抖,细小的眼睛慌乱地转,像在怕什么
窗外的夜空亮得反常
不是月光,是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流动的光 府里的仆役下午就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说今晚有百年一遇的流星雨,老辈人管那叫“鱼群过天”
晋涌年扯了扯嘴角
鱼
他在一本泛黄的手札里见过这个词 不是水里游的那种,是对“流星朋友”的俗称 传说流星雨降临时,许下“想要一个只属于我的新朋友”,流星就会化成人形落到你身边,陪你到老,还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手札后面还有半句话,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以命为食,伴至殒命
后来那页纸也不见了,和《邪祟图鉴》里撕去的那页一样,消失得毫无痕迹
“叩、叩”
晋涌年合上书,指尖拂过书页的折痕,声音平静:

进来
门被推开,棕发的女人倚在门框上,长发松松地挽了一半,垂落的发丝扫过肩头 她右眼是淡紫,像暮霭里的薰衣草;左眼是酒红,像凝固的血珠 一双异瞳总是弯着,盛着化不开的笑意,让人猜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晋小少爷还在用功?
沈佑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她是上个月被族中长老请来的,说是周游列国的学者,专门做他的私教
晋涌年不信
普通学者不会在邪祟扑过来时,指尖不动声色地结出他从未见过的印;不会随口就道出晋家秘而不宣的血脉禁忌;更不会在提起冥家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情绪
但他不说 十三岁的少年早已学会把情绪压在心底,他是晋家精心培养的棋子,是注定要和冥家女儿联姻的工具 棋子不需要有太多疑问,只需要乖乖待在棋盘上

老师怎么还没休息?
晋涌年抬眼,黑色长发落在额前,遮住一点蓝色的瞳孔 他生得好看,是那种带着点疏离感的清俊,眼神却沉,不像十几岁的孩子
沈佑走进来,脚步很轻 她径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卷着晚香玉的气息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看你书房灯亮着,猜你又在熬
她侧过头,异瞳映着窗外的天光

今晚有流星雨,不出去看看?

不过是天体坠落,没什么好看的
晋涌年低头重新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羊皮纸上

老师若是想看,自便就好

哎,那可不行
沈佑走到书桌边,指尖轻点在那本《邪祟图鉴》上,正好点在“无界”两个字上

我听说啊,这流星雨可不一般 有个传说……
她拖长了调子,弯着眼睛笑,像在哄小孩:

流星雨的时候,对着流星许下‘希望能有个只属于我的新朋友’,就会有‘鱼’来到你身边 它会成为你的朋友,帮你实现所有愿望,一辈子陪着你,直到你死
晋涌年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
他抬眼看向沈佑,少年的眼神锐利得像刀:

老师也信这种无稽之谈?

是不是无稽之谈,看过才知道嘛
沈佑耸耸肩,语气轻松

反正你今晚也睡不着,对吧?陪我去露台站会儿?就当……给我个面子
晋涌年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异瞳里始终含着笑,温柔,却深不见底 像两口井,看着清亮,底下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知道沈佑不会做没意义的事,她来晋家,接近他,必然有目的
他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片刻后,晋涌年放下羽毛笔,站起身:

走吧
走廊里的壁灯忽明忽暗,地砖凉丝丝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寒意 晋涌年走在后面,目光落在沈佑的背影上 她穿着件深绿色的长裙,袖口绣着银线,走动时偶尔会露出手腕上一点黑色的纹路,像藤蔓,又像某种咒文
墙角的邪祟缩得更紧了,在他们经过时,几乎要融进墙里
沈佑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慢悠悠地往前走,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晋涌年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一定能看见
露台在宅邸的最高处,视野开阔,能看见整片庄园的轮廓 晚风更大了,吹得沈佑的棕发往后飘,她抬手拢了拢头发,仰头望向天空

你看,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第一颗流星划了过去
亮得惊人,拖着长长的银蓝色尾巴,像一把刀划破黑绒布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光带从天际倾泻而下,像倒悬的银河,又像成群结队的鱼,游过深蓝色的夜幕
晋涌年屏住了呼吸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漫天流动的光落在他蓝色的瞳孔里,像碎掉的星星 连墙角那些躲躲藏藏的邪祟都安静了,仿佛也被这盛大的天象震慑住

好看吧?
沈佑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很轻

大家都说,这是‘鱼’在回家 它们从天上下来,找到许愿的人,陪他走完一辈子,再回到天上去
晋涌年没说话 他看着漫天流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荒谬的情绪
他十三岁了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 晋家每一代都会选出一个孩子和冥家联姻,要选最聪明的那个,和“无界”共享生命,让对方成为晋家的死侍 而他晋涌年,就是这一代被选中的人
四岁那年,他见过一次那个冥家的小女孩 记不清长相了,只记得大人牵着他的手,说这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们的命以后就是一条了 他当时看着小女孩冰冷的眼神,忽然觉得很恶心
他是棋子 是晋家用来绑定冥家的棋子 他的命,他的未来,他的一切,早就被安排好了 秦枫表兄血统纯正,是未来的当家;而他,只需要乖乖长大,乖乖娶那个冥家的女人,乖乖把自己的命分一半出去
他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属于他

许下愿望吧,晋涌年
沈佑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他耳边,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说不定,真的会实现
晋涌年侧过头看她
沈佑也在看流星,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异瞳里盛着漫天的光,看不清情绪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只是随口一提,可晋涌年却莫名觉得,她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她想让他许愿
为什么?
晋涌年转过头,重新望向流星雨 风卷起他的黑发,少年的下颌线紧绷着
管她为什么
就算是骗局,就算是陷阱,那又怎么样?他的人生已经是一潭死水了,就算扔颗石子进去,也坏不到哪儿去
他望着最亮的那颗流星,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淹没在风里

我希望……能有个只属于我的新朋友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什么朋友,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别过脸,不想让沈佑看见他眼底的自嘲
沈佑笑了一声

好了,看也看过了,回去吧 夜深了,小心着凉
两人往回走,走廊里的壁灯依旧晃悠 晋涌年走在前面,没看见身后的沈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算计的笑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指尖微凉
金孑,再等等
很快了
回到房间,晋涌年洗漱完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 梦里是漫天的流星,还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远远地看着他,没有温度
第二天早上,晋涌年被阳光晃醒
窗帘没拉严,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毯上 晋涌年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墙角——那团蹲了三天的邪祟不见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愣住了
床边的地毯上,坐着一个少年
银白的头发及肩,松松地搭在肩头,晨光落在发丝上,泛着细碎的、珍珠般的光泽 他侧着脸,正好奇地打量着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金色的瞳孔像融化的琥珀,又像秋日里最盛的阳光
听见动静,少年转过头来
他对着晋涌年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亮、很灿烂的笑容,嘴角陷出浅浅的梨涡,像初夏的风,一下子撞进人心里
你醒啦?

少年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点活泼的调子,像山涧的泉水
我叫楚离,是你的流星朋友哦

晋涌年僵在床上,指尖瞬间攥紧了床单
他第一反应是去摸枕头下的匕首——晋家的孩子从小就带武器,防邪祟,也防人 可他的手顿住了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他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银发松乱,眼神亮晶晶的,歪着头看他,像只好奇的猫 身上没有邪祟那种阴冷腐朽的气息,反而带着点淡淡的、像雪一样的味道
可他凭空出现在房间里,门锁完好,窗户紧闭
晋涌年慢慢坐起身,背靠在床头,蓝色的瞳孔紧紧盯着他,语气冷静: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都说啦,我叫楚离

少年站起身,走到床边,弯腰看着他 离得近了,晋涌年才发现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金色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你昨天晚上许愿,把我叫来的呀

他的眼睛很亮,金色的瞳仁通透得像玻璃 晋涌年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笑容有点假
很标准,很明亮,可眼底深处没有温度 像画上去的,精心计算过角度和弧度,完美,却没有生气
可下一秒,楚离就眨了眨眼,歪了歪头,伸手想去碰他的头发:
你的头发是黑色的呀,带点棕,好好看

动作自然,神态鲜活,又像个真正的、没心没肺的少年
晋涌年偏头躲开他的手,掀开被子下床 他比楚离高一点,站在对方面前,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你说你是流星朋友?你能做什么?
我能帮你实现愿望呀

楚离仰着脸看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什么愿望都可以哦 要钱,要权,要别人的命,都可以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轻快,晋涌年的心却微微一沉
他想起手札里那句淡得快看不见的话——以命为食,伴至殒命

实现愿望,需要什么代价?
晋涌年问
楚离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随即他又笑起来,耸耸肩:
不知道呀 等你许愿了不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到书桌边,拿起那个走时不准的铜怀表,放在耳边听了听,皱起鼻子,一脸嫌弃:
这个表走得好慢呀,都不准的

晋涌年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个怀表坏了十几年,没人能修 楚离拿在手里,表盖忽然“咔嗒”一声,自己弹开了 里面的指针开始飞速转动,快得看不清影子,转了大概十几秒,又猛地停住,重新开始慢悠悠地走,却比之前准了太多
楚离把怀表放回桌上,拍了拍手,好像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晋涌年站在原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传说可能是真的
这个叫楚离的银发少年,真的是“鱼” 是他许愿来的,流星变成的人
他走到书桌边,拿起怀表,指针走得平稳,再也没有之前的滞涩感 他抬眼看向楚离,少年正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楼下花园里的花,银发垂下来,遮住一点侧脸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
晋涌年握着怀表,指尖微微用力
棋子吗?
或许吧
可这枚棋子,是他自己许愿来的 是只属于他的,和晋家、和冥家、和所有阴谋算计都没关系的,独一无二的棋子
说不定,这枚突如其来的棋子,能帮他搅乱这盘死局
少年忽然转过头,指尖还搭在冰凉的玻璃上,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碎星: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晋涌年指尖微顿 他确实没说过名字——从对方睁眼开始,他一直处于审视和戒备的状态,压根没打算对一个凭空出现的“异类”自报家门 他沉默两秒,才淡声开口:

晋涌年
晋、涌、年

楚离把三个字拆开来念,慢悠悠的,像在嚼什么带汁的甜果,尾音拖得长长的 他弯起眼睛笑出浅梨涡,从窗沿上轻巧地跳下来,脚步轻得像落雪,半点儿声息都没有
我饿了,有吃的吗?

晋涌年看着他,沉默几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

有
而此时,宅邸的另一头
秦枫站在窗边,黑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晋涌年房间的方向,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不属于邪祟,不属于晋家,也不属于冥家 很淡,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像流星划过夜空留下的痕迹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冥家的人,终于动手了吗?
沈佑……那个突然出现的学者,果然有问题
走廊尽头,沈佑靠在墙上,看着秦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很好
所有的棋子,都开始动了
她转身离开,裙摆扫过地砖,悄无声息 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位老朋友了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房间里,楚离正拿着一块点心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晋涌年坐在对面,翻着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这只“鱼”会带来什么
是救赎,还是毁灭
但他知道,从昨夜流星落下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风卷着晚香玉的气息飘进来 银发少年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弯成月牙,对着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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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作者碎碎念:
头像等我有时间了会画的,目前就先这样吧
这个文可以当同人也可以当原创(因为有很多私设…)
然后希望你们喜欢啊🥺3
劳斯文笔太绝了,氛围感拉满,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