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薄荷又长高了

第二天早上，丁星瑶醒得很早。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她躺在床上，盯着那条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兔子玩偶歪在枕头边，耳朵垂下来，好像还没睡醒。

丁星瑶把它扶正，小声说：“今天要去赵诀衍家。”

兔子当然不会回答。

她穿好衣服，跑到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有点乱，她拿梳子慢慢梳，梳到第三下的时候，又停住了。

要不要扎两个小辫子？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扎了。妈妈给她买的粉色发绳，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珍珠。扎好以后，她歪着头看了看，觉得好像有点太刻意了，又赶紧拆掉，只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

这样就好。她想。

客厅里传来丁妈妈的声音：“星瑶，起床啦？桌上有粥。”

“起来啦！”丁星瑶应了一声，跑到餐桌边。白粥温温的，旁边摆着一小碟酱菜，还有一只煮鸡蛋。她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丁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笑：“急什么？又不会跑掉。”

丁星瑶的脸微微发热：“我没有急。”

“好好好，不急。”丁妈妈给她剥鸡蛋，“吃完再去，别空着肚子。”

丁星瑶乖乖把鸡蛋吃了。鸡蛋有点噎，她喝了好几口粥才咽下去。吃完以后，她主动把碗筷收到厨房，又用抹布擦了桌子。

丁妈妈靠在门框上看她：“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我……我顺便。”丁星瑶小声说。

丁妈妈笑了，没有拆穿她。

磨蹭到快九点，丁星瑶终于站到了自家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放在门把手上，又犹豫了。

太早了会不会打扰他们？

太晚了番茄会不会被太阳晒蔫？

她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轻轻打开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对门的门紧闭着，深褐色的木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丁星瑶站在自家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敲门。

就在这时，对门的门忽然开了。

赵诀衍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丁星瑶的心跳快了一拍：“嗯，我来了。”

赵诀衍侧身让开：“进来吧，番茄好像红了一点。”

丁星瑶走进去。赵诀衍家的客厅和她家差不多大，但更整齐一些。茶几上摆着那个画着叶子的小本子，旁边还有一支铅笔。阳台的门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植物的清香。

赵诀衍领她走到阳台。

那盆小番茄摆在靠窗的位置，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舒展着。丁星瑶凑过去看，果然发现其中一颗番茄的顶端泛出了一点浅浅的红，像害羞时脸颊上的颜色。

“红了。”她小声说，眼睛亮起来。

“嗯。”赵诀衍蹲在旁边，用剪刀轻轻剪掉一片枯黄的叶子，“再过几天就能吃了。”

丁星瑶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青绿色的小番茄，又看看那颗微微泛红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这个最先红的给你。”赵诀衍说。

丁星瑶转头看他。他正低头修剪枝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阳光落在他浅蓝色的短袖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真的吗？”她问。

“真的。”赵诀衍说，“我说话算数。”

丁星瑶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修剪完番茄，赵诀衍又拿起小喷壶，走到那盆薄荷旁边。薄荷比上次见的时候茂盛了许多，嫩绿的叶子挤挤挨挨的，散发出清凉的香气。

“薄荷又长高了。”丁星瑶说。

赵诀衍拿起那个画着叶子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认真地写下日期。然后他量了量薄荷的高度，在旁边写：

“七月三日，薄荷又长高了两厘米。”

丁星瑶凑过去看：“它长得好快。”

“因为夏天到了。”赵诀衍说，“植物在夏天长得最快。”

丁星瑶看着那行工整的字，忽然说：“我也想写。”

赵诀衍看了她一眼，把铅笔递给她。

丁星瑶接过铅笔，在本子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下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七月三日，我看见番茄红了。”

写完以后，她有点不好意思，用手遮住：“字好丑。”

赵诀衍看了看，说：“不丑。”

丁星瑶抬头看他，他已经在给薄荷浇水了，水雾细细地散开，在阳光里闪着小小的光。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悄悄把手拿开，又看了一遍。

好像也没有那么丑。

浇完水，赵诀衍把喷壶放回原处，转身去厨房端了两杯柠檬水出来。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漂着两片柠檬和几片薄荷叶，冰块在杯壁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给你。”他把其中一杯递给丁星瑶。

丁星瑶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口。柠檬有点酸，薄荷凉凉的，冰块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清爽了。

“好喝吗？”赵诀衍问。

“好喝。”丁星瑶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薄荷是你家阳台上的吗？”

“嗯。”赵诀衍在她旁边坐下，“摘了两片，洗过了。”

丁星瑶看着杯子里那片小小的绿叶，忽然觉得心里甜甜的。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冰块慢慢融化，杯壁上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楼下有老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远处传来卖冰棒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夏天的空气里慢慢散开。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却不像昨天那么吵了，反而像一首昏昏欲睡的歌。

丁星瑶忽然想起自己的成绩单，心里又有点沉。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小声说：“赵诀衍，你考双百，开心吗？”

赵诀衍想了想：“开心。”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考得不好？”

赵诀衍转过头看她。丁星瑶低着头，马尾辫垂在肩侧，发绳上的小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的手指紧紧握着杯子，指节有点发白。

“不会。”他说。

丁星瑶抬起头。

赵诀衍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上次帮我捡过铅笔，还借过我橡皮。你写字很好看，画画也很好看。考试只是一部分。”

丁星瑶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些。那些都是很小的事，小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而且，”赵诀衍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妈妈说，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我擅长算术，但你擅长别的。”

“我擅长什么？”丁星瑶问。

赵诀衍想了想，看向阳台上的番茄：“你擅长等。”

“等？”

“嗯。”他说，“等番茄红，等薄荷长高。你愿意等，这就很好。”

丁星瑶看着他，眼睛慢慢湿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杯子里的冰块，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化了。

像冰块在柠檬水里慢慢融化，凉凉的，甜甜的。

过了一会儿，赵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诀衍，星瑶，要不要吃桃子？昨天买的，很甜。”

“要！”丁星瑶立刻抬起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赵妈妈笑了：“好，洗好了给你们端过来。”

赵诀衍看着丁星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丁星瑶的脸又红了，赶紧端起杯子喝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赵妈妈端来一盘桃子，粉粉的，上面还带着水珠。丁星瑶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很甜，比昨天的还要甜。

“星瑶，暑假有什么打算呀？”赵妈妈问。

丁星瑶想了想：“写作业，练算术。”

“还有呢？”

她又想了想，看了一眼赵诀衍，小声说：“看番茄。”

赵妈妈笑了：“那以后常来玩呀，诀衍一个人浇花也无聊。”

赵诀衍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吃桃子。丁星瑶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和那颗微微泛红的番茄一个颜色。

吃完桃子，丁星瑶帮赵妈妈收拾盘子。赵妈妈夸她懂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跑回阳台。

赵诀衍正在本子上画画。他画了一盆薄荷，叶子画得很仔细，连叶脉都一笔一笔描出来了。旁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番茄，顶端涂了一点淡淡的红色。

“你在画什么？”丁星瑶问。

“今天的薄荷和番茄。”赵诀衍说。

丁星瑶在旁边坐下，看着他画。他的铅笔在纸上轻轻移动，线条干净又温柔。丁星瑶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也能画吗？”

赵诀衍把铅笔递给她，翻到空白的一页。

丁星瑶接过铅笔，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站在花盆旁边。花盆里画了一颗圆圆的番茄，顶端涂了红色。

她画得不好，小人的腿一长一短，番茄也有点歪。

画完以后，她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好。”

赵诀衍看了看，说：“挺好的。”

“真的吗？”

“嗯。”他指着画上的两个小人，“这个是你吗？”

丁星瑶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那个高一点的小人：“这个是你。”

赵诀衍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本子的角落里写下日期，又在下面写：

“七月三日，丁星瑶来我家。番茄快红了。”

丁星瑶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阳光晒过一样，暖洋洋的。

中午的时候，丁妈妈来叫丁星瑶回家吃饭。丁星瑶站起身，有点舍不得走。

“下午还来吗？”赵诀衍问。

丁星瑶用力点头：“来！”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丁星瑶走在楼道里，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她推开家门，丁妈妈正在厨房炒菜，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玩得开心吗？”丁妈妈问。

“开心。”丁星瑶说。

“那就好。”丁妈妈盛了一碗饭给她，“快吃吧，下午睡个午觉。”

丁星瑶坐下来吃饭，心里还在想着阳台上的番茄和薄荷，想着赵诀衍写的那行字，想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

她忽然觉得，暑假好像真的没有那么长。

因为每一天都可以去对门，每一天番茄都在变红，每一天薄荷都在长高。

下午睡醒以后，丁星瑶翻开自己的暑假作业本，在算术题旁边认真写起来。她写得很慢，一道题一道题地算，算完还检查一遍。

写累了，她就走到窗边，往对面看。

赵诀衍家的阳台门开着，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里面，也许在写作业，也许在给植物浇水，也许在看那本画着叶子的小本子。

丁星瑶看了一会儿，回到桌边，继续写算术题。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难。

傍晚的时候，她写完了一页算术，合上作业本，跑到门口。

对门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赵妈妈做饭的声音。丁星瑶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赵诀衍来开门，看见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作业写完了？”他问。

“写了一页。”丁星瑶说。

赵诀衍点点头：“进来吧，薄荷今天又长了一点。”

丁星瑶走进去，径直跑到阳台。果然，薄荷的叶子比早上又舒展了一些，嫩绿嫩绿的，在夕阳里闪着光。

赵诀衍拿出小本子，量了量，写下：

“七月三日晚，薄荷又长高了一点。”

丁星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明天我带我的兔子玩偶来，让它也看看薄荷。”

赵诀衍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丁星瑶笑了。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空被染成淡淡的橘色。楼道里传来邻居回家的脚步声，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知了的叫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丁星瑶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薄荷，看着那颗微微泛红的番茄，看着身边安静写字的赵诀衍，心里觉得满满的。

薄荷又长高了。

番茄快红了。

而她的暑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