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一日天光大亮,惠景园的宫门早早敞开。园子里千株牡丹竞相盛放,姚黄魏紫,胭脂点玉,层层叠叠的花海沿着曲折游廊铺展,暖风裹挟着馥郁花香漫遍整座庭院。雕栏边悬着五彩纱灯,石案上陈设着青瓷茶器、珍果蜜饯,乐伎静立在假山之后,琵琶与箜篌已然备好。
表面看去,这只是一场寻常后宫赏花雅宴,一派太平盛景。可往来伺候的宫人,大半都是惠妃的心腹,彼此眼神交汇,无声传递讯息。花丛深处、假山石洞,都藏着待命的内侍,只等惠妃一声令下,便要施行筹谋许久的圈套。
辰时刚至,各宫妃嫔陆续乘轿抵达惠景园。彩轿依次落于园门外,妃嫔们身着华服,珠翠叮当,相互寒暄笑语,言语之间,却都暗藏打量。
贤贵妃的青翟软轿缓缓停稳。沈清晏扶着贵妃的手臂,缓步走下轿辇。贤贵妃一身月白绣兰宫装,首饰简约,并不刻意争艳,气度沉静从容。沈清晏一身素青侍女裙,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立于贵妃身侧,垂眸侍立,不张扬,不怯弱。
惠妃早已在园门等候,一身大红牡丹锦裙,满头赤金珠翠,光彩夺目。她快步迎上来,面上堆着热情笑意:“贤贵妃大驾光临,惠景园真是蓬荜生辉。今日牡丹盛放,特意邀各位姐妹游园闲谈,可算把你盼来了。”
“劳惠妃费心筹备。”贤贵妃淡淡颔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二人并肩入园,其余妃嫔纷纷上前见礼。沈清晏紧随在后,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游廊两侧的宫人,眼神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贤贵妃身上,假山方向,隐约有人影藏在花木之后。
她心中暗自警惕,惠妃布下的人手,果然遍布全园。
众人行至主花厅落座。乐伎拨弄琴弦,悠扬乐声缓缓响起。侍女依次上前斟酒奉茶,惠妃端起玉杯,含笑开口:“今日花开正好,不谈朝堂俗事,只赏花饮酒。诸位妹妹只管尽兴。”
话虽如此,席间闲谈,句句都藏机锋。丽嫔率先开口,有意无意提起三皇子:“三皇子素来喜爱读书,不知近日可有新作?听闻三皇子常与各地文士相交,想来不少人会送上珍奇笔墨古玩。”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几分。这正是惠妃埋下的引子,借着闲谈,引出“地方馈赠”一事,为后续的弹劾铺垫。
贤贵妃端着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从容应答:“小儿素来恪守本分,外人馈赠一概不收。但凡有人送来物件,一律退回,或是上交内府。陛下多次嘉奖他行事谨慎,不私纳外臣之物。”
惠妃笑意不变,轻声接话:“贵妃娘娘教子有方,只是人心难测。底下人若是私下往来,皇子身在府邸,未必件件知晓。”
沈清晏立于贵妃身侧,静静听着,心中了然。惠妃这是先在后宫众妃面前,埋下怀疑的种子,待到朝堂御史弹劾之时,后宫众人便会先入为主,觉得三皇子确有私收馈赠的嫌疑。
闲谈片刻,惠妃起身,笑着邀约众人:“厅内久坐沉闷,不如随我到牡丹丛中漫步,看看那株百年胭脂红,是今年开得最好的一株。”
众人应声起身,沿着青石游廊往花圃深处走去。繁花遍野,香气浓烈,一行人缓步穿行,妃嫔们指指点点品评牡丹,一派悠然。
行至一处临水花台,那株胭脂红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硕大的花瓣如层层叠叠的红绸。惠妃驻足,抬手示意身旁侍女取来酒壶,笑着说道:“这般好景致,不可无酒。我备了百花酿,在此小酌几杯。”
侍女捧着鎏金酒壶上前,依次为各位妃嫔斟入白玉酒杯。
沈清晏目光落在那酒壶之上,心头微微一沉。壶身看着寻常,可斟酒的侍女指尖微微紧绷,目光躲闪,似乎暗藏心思。
惠妃端起酒杯,转向贤贵妃,笑意温婉:“贤贵妃,这百花酿是我亲自让人酿制,花香入酒,滋味清甜,还请品鉴。”
贤贵妃正要伸手接杯,沈清晏微微上前半步,低声躬身:“娘娘,路途行走,恐杯中酒不稳,不慎洒脏娘娘衣裙,不如由奴婢代为试饮。”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
惠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轻笑道:“不过寻常家酿,哪里用得着试酒。清晏姑娘倒是谨慎过头了。”
“娘娘万金之躯,谨慎一些总是没错。”沈清晏目光平静,不卑不亢。
惠妃心中暗恼,原本的计划,便是劝贤贵妃饮下这杯酒。酒中掺了少量药粉,不会伤人性命,却会让人片刻心神恍惚,言语失序。届时惠妃便可当众说贤贵妃酒后失仪,在后宫之中折损贤贵妃体面,再借着这件事,向陛下进言。
她万万没有料到,沈清晏一眼便察觉到异样,直接上前拦阻。
一旁的丽嫔开口帮腔:“不过一杯酒,清晏一个宫女,怎敢贸然替贵妃试酒,未免逾矩。”
沈清晏垂首行礼:“奴婢只是担忧娘娘衣物受损,并无他意。若是诸位觉得不妥,那这杯酒,便搁置不饮也罢。游园赏花,品茶亦可,未必一定要饮酒。”
贤贵妃顺势放下手,淡淡开口:“清晏所言有理。近日身子略有不适,不宜饮酒,辜负惠妃美意了。”
惠妃见圈套被当面戳破,无法继续强求,只能强压心中怒火,笑着将酒杯放下:“既是贵妃身子不适,那便作罢。来人,撤去酒盏,换清茶上来。”
她挥手示意侍女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第一计落空,可她还有后手。
众人继续观赏牡丹,不多时,一名捧着锦盒的内侍匆匆从花林另一侧走出,快步来到惠妃面前,故作慌张跪倒在地。
“启禀惠妃娘娘,方才整理库房,寻到一件旧物,不知是哪位大人送到府中,辗转送入宫中,本该呈给陛下,阴差阳错送到惠景园来了。”
惠妃故作疑惑:“哦?呈上来看看。”
内侍打开锦盒,盒中安放一尊温润的白玉山子,玉质上乘,雕琢精巧。内侍高声回话:“此物是江南地方官员献给三皇子的馈赠,价值不菲。”
话音落下,周遭妃嫔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看向贤贵妃。
这便是惠妃准备的第二重圈套,当众拿出伪造的馈赠宝物,坐实三皇子私收地方官员珍宝的流言。
贤贵妃神色未变,侧头看向沈清晏。
沈清晏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白玉山子之上,细细打量片刻,缓缓开口:“这玉山子看着精致,只是底座刻着印记,是去年内府造办监封存之物。内府的珍宝,怎会从江南官员手中送到三皇子府邸?”
她抬眼看向那名内侍,声音清晰,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见:“内府珍宝出入,皆有册籍记录。若是此物流出,可去内府调取账册核对。若是有人私自盗取内府玉器,伪造成地方官员馈赠,可是重罪。”
内侍脸色骤然发白,手足无措,跪在地上不敢回话。
惠妃万万没有想到,沈清晏竟然认得内府玉器的印记,一眼戳破这伪造的证物。她精心准备的后手,再度被拆穿。
场面一时尴尬。
惠妃强压下心中慌乱,勉强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想来是底下人弄错了物件。来人,把东西收好,送去内府查验。”
可在场妃嫔心思剔透,接连两番算计落空,众人心中已然猜出几分,是惠妃刻意设计为难贤贵妃。
游园的兴致,瞬间消散大半。
沈清晏静静立在贵妃身侧,没有半分得意。她清楚,惠妃接连两计失败,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今日这场牡丹宴,风波远未结束。花丛掩映之间,还有别的埋伏,正静静等待时机。
风掠过花海,花瓣簌簌飘落,看似柔美,底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