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铺洒在琉璃殿顶,将层层宫阙染成暖金,可这暖意,却透不进皇城之下暗流涌动的人心。柳氏一案尘埃落定,诏狱的血迹已经被清水冲刷干净,南郊废弃别院的尸首也已妥善处置,京城街巷渐渐恢复往日模样,只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清楚,平静只是表象。
沈清晏与沈清瑶立于长乐宫廊下,看着宫人们打理庭院中的花木。昨夜一夜厮杀,姐妹二人虽没有亲身涉险,心神却始终紧绷,直到此刻,才稍稍松缓。
沈清瑶伸手,轻轻拂去衣袖上沾染的浮尘,低声道:“柳绾入寒狱,柳懋秋后处斩,柳家族人尽数流放。这么多年的血海深仇,总算尽数了结。姐姐,你心中……可还有郁结?”
沈清晏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宫墙,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仇恨放下了,可心中并不轻松。当年我一心只想为沈家平反,以为冤案昭雪,便可寻机会离宫,寻一处清静之地安度余生。如今才知,一旦踏入这权力棋局,抽身何其艰难。”
她侧过头看向妹妹,眼底藏着忧虑:“柳家倒台,朝堂空出无数官位。几位皇子争相拉拢朝臣,往后的后宫,便是前朝夺嫡的延伸。我们身在长乐宫,依附贤贵妃,便是站在了三皇子一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沈清瑶轻叹一声:“我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我们姐妹同在长乐宫,唯有同心谨慎,方能自保。”
殿内传来贤贵妃的传唤声,姐妹二人收敛心绪,一同入殿。
贤贵妃正坐在案前,翻阅各地官员递上来的奏疏,案旁摊开一张朝臣关系简图,上面用朱笔细细标注各位官员的派系倾向。见二人进来,她放下朱笔,示意她们上前。
“柳氏覆灭,于我们而言是除去心腹大患,可于其余皇子,却是天赐良机。”贤贵妃指尖点在图上大皇子的名字,缓缓道,“大皇子生母是惠妃,外戚势力雄厚,掌京畿部分营卫,手中握有兵权,野心最大。二皇子饱读诗书,拉拢了一众清流文臣,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四皇子自幼长于勋贵世家,与军中不少老将交好。”
“唯有三皇子,性情仁厚,不喜争斗,朝堂根基最为薄弱。”沈清晏轻声接话。
“正是。”贤贵妃眉宇间带着一丝愁绪,“陛下迟迟不立储,便是想看诸位皇子的本事。如今各方势力重新划分,不出半月,朝堂之上便会开始不断交锋。后宫之中,惠妃、丽嫔等人,也会借着前朝之势,在宫中掀起风波。”
沈清晏思索片刻,开口建言:“娘娘,三皇子素有声名,不必强求急着拉拢投机官员。不如稳住忠心旧臣,谨守本分,行事恪守礼法,不主动挑起争端。其余皇子急于扩张势力,难免行事急躁,露出破绽。”
贤贵妃眼中露出赞许:“你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争储一事,越是急于求成,越容易犯错。我们以静制动,静观其变。只是,人心难测,后宫之中,少不了有人暗中构陷长乐宫。”
话音未落,殿外内侍躬身入内禀报:“娘娘,惠妃遣宫人送来帖子,邀您三日后前往惠景园赏花,说是新移植的牡丹尽数盛放,请后宫诸位小主一同赴宴。”
贤贵妃拿起帖子,指尖摩挲着烫金的笺纸,唇角泛起一抹淡冷的笑意:“惠妃素来依附大皇子,此刻设宴,哪里是赏花。分明是借着游园宴会,联络后宫众人,为大皇子造势。这一场牡丹宴,怕是一场鸿门宴。”
沈清晏道:“惠妃必然会在宴会上设下圈套,伺机刁难娘娘,或是找寻我们姐妹的把柄。此宴,不去便是示弱,惹人闲话;若是前去,便要处处提防。”
“自然要去。”贤贵妃将帖子放在案上,“越是风波之时,越不能避而不出。清晏,那日你随我同去。清瑶留在长乐宫,守好殿中,留意来往打探消息的宫人。”
“是。”姐妹二人齐声领命。
辞别贵妃,走出殿门,沈清晏与沈清瑶沿着宫道缓步而行。春日的风卷起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看似烂漫,可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留意周遭耳目。
“惠妃的牡丹宴,必定暗藏算计。”沈清瑶低声提醒,“惠妃为人骄横,心思不如柳绾缜密,但行事更加肆无忌惮,若是抓住一丝由头,便会大肆发难。”
“我知晓。”沈清晏目光沉静,“柳绾擅长暗处布局,阴毒隐忍;惠妃依仗外戚兵权,行事张扬。二者的手段,全然不同。柳绾已经落幕,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另一类对手。”
二人行至岔路口,便分开行动。沈清瑶回转茶房,打理贡茶器物;沈清晏则去往贵妃的书房,整理需要带到游园宴会上的物件。
与此同时,惠景园。
惠妃正坐在花厅之中,听心腹嬷嬷回话。
“娘娘,帖子已经送到各宫。贤贵妃那边已经接下帖子,三日后必定赴宴。”
惠妃抚着腕间赤金镶珠手镯,嘴角扬起得意的笑:“很好。柳家一倒,朝堂势力空缺,正是大皇子积蓄力量的最好时机。这场牡丹宴,我要让后宫所有人看清,谁才是这后宫之中,真正有分量之人。”
她眼底闪过算计:“贤贵妃倚仗三皇子,日渐得陛下看重,是大皇子最大阻碍。宴会上,寻个机会,挑她的错处,或是从她身边的宫人下手。那个沈清晏,本是沈家遗孤,身份特殊,若是抓住她的把柄,便可一并攻讦贤贵妃。”
心腹嬷嬷躬身:“奴婢明白,已经安排妥当。宴上的乐伎、伺候的宫人,皆是咱们的人,只等那日伺机而动。”
惠妃微微颔首,望向满园含苞待放的牡丹。繁花似锦之下,早已布下罗网。
光阴流转,转眼便到牡丹宴前一日。
傍晚时分,沈清晏独自在长乐宫偏室整理衣料。窗外暮色沉沉,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叩击声。她心头一紧,悄然握住手边的玉镇纸,缓步靠近窗边。
窗缝外,是萧策派来的暗卫,低声传来密报:“沈姑娘,惠妃近日暗中联络几名御史,预备在游园宴之后,上书弹劾三皇子,罪名是私收地方官员馈赠。那些所谓馈赠之物,是惠妃派人伪造,打算栽赃到三皇子府邸。”
沈清晏心中一凛,低声道:“我知晓了,即刻禀报贵妃娘娘。辛苦你继续盯着惠妃那边的动静。”
暗卫微微颔首,转瞬消失在宫墙阴影之中。
沈清晏转身快步入内殿,将这桩栽赃阴谋告知贤贵妃。
贤贵妃听完,神色不变,缓缓开口:“果然如此。惠妃急于求成,打算借牡丹宴造势,紧接着朝堂发难。这一局,我们不能被动防御。”
她看向沈清晏:“清晏,明日游园宴,便是第一回合。我们要稳住心神,见招拆招。”
夜色渐深,长乐宫灯火摇曳。
柳氏的风波彻底归于尘土,第七卷的故事走到末尾。后宫与前朝的战场,已然转移到皇子夺嫡之上。惠景园牡丹宴,便是第八卷故事的开篇。
沈清晏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旧仇已了,新战将至。深宫长路,她与妹妹,还要继续在这阙上风云之中,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