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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殿颁诏,毒刃暗随

阙上吟

晨雾漫过九重宫阙,将琉璃瓦染成一层淡淡的银白。天还未完全亮透,皇城各处已经响起更鼓,宫人们提着羊角灯,沿着长长的丹陛匆匆奔走,清扫殿阶,备妥朝会所需的一切器物。

今日是大朝会。

文武百官自午门依次入内,蟒袍、锦缎官袍层层叠叠,沿着御道两侧分列而立,衣袂摩擦之声低低汇在一起。御座之上,玄色龙纹朝服的帝王端坐,面容沉静,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御案一侧,整齐堆叠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正是柳懋的供词、江南织造府历年贪墨账册,还有当年构陷沈尚书一案的全部物证。

沈清晏并未站在百官队列之中,她一身素雅宫装,以贤贵妃身边近侍的身份,静立在长乐宫宫人队伍里,立于偏殿廊下。她不能踏入金銮正殿,只能隔着一道雕花朱门,遥遥望着殿内的景象。指尖微微攥紧,心脏砰砰跳动,数年的隐忍蛰伏,所有的期盼,都落在今日这一纸诏书之上。

身侧不远处,沈清瑶依旧是淑华殿茶婢的打扮,混杂在一众外殿杂役宫女之间。姐妹二人相隔数十步,视线甚至无法交汇,只能各自守住位置,留心周遭动静,提防柳绾安排的人手伺机发难。

淑华殿内,柳绾并未前来随班朝贺。她昨夜一夜未眠,静坐至拂晓,眼底藏着浓重的青黑。殿内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香,香气萦绕,却半点安抚不了她心底翻涌的戾气。心腹内侍已经归来回话,昨夜送出宫的密信,已经交到柳家残存旧部手中,只是城外传来消息,人手布置,尚有仓促。

“小主,朝会已经开始了。”小内侍躬身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轻,“若是陛下今日下诏平反沈家,那柳老爷在诏狱之中的供词,便会昭告朝野,到时候……”

“我知道。”柳绾抬手打断他,指尖捻着一枚嵌着碎红宝石的银簪,簪尖锋利,几乎要刺破指尖肌肤,“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宫外的人手若拦不住诏书颁布,便依计行事。沈清晏今日必定在殿外值守,只要她一死,沈家翻案便无人证,一切尚有转机。”

内侍垂首,不敢再多言语,躬身退下去安排。

金銮大殿之上,帝王指尖轻叩御案,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江南织造柳懋,贪墨官银数十万两,私造贡锦,结党营私。多年前构陷原织造尚书沈敬之,捏造通敌伪证,致使沈氏满门蒙冤,家破人亡。柳懋已招认全部罪行,证据确凿。”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低低的骚动。不少老臣听闻沈敬之旧案,面色动容。当年沈家一案轰动朝野,人人都以为沈尚书通敌叛国,谁能想到,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

帝王抬眼,目光扫过阶下几名曾依附柳家的官员,那几人慌忙低下头,不敢与帝王对视。

“传朕旨意。”帝王缓缓开口,一旁传旨太监立刻上前,捧起明黄诏书,高声诵读。

追封沈敬之为工部侍郎,谥号文忠。沈家当年蒙冤流放的族人,准许归还故土,归还沈家被查抄的部分田产宅邸。沈氏冤案,予以昭雪。

一字一句,顺着大殿廊柱往外飘,落在廊下沈清晏耳中。

那一刻,沈清晏只觉得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多年深埋心底的委屈、痛苦,无数个在暗夜里辗转难眠的时刻,那些濒死的恐惧、隐忍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父亲的清白,家族的冤屈,终于被天下人知晓。

她微微垂首,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肩头轻轻颤动。

可喜悦不过一瞬,心底的警铃骤然响起。她眼角余光瞥见,殿外廊柱阴影里,一个身着黑衣、伪装成清扫杂役的人影,正缓缓朝着她的方向移动,袖管之中,隐约露出一点冷森森的寒光。

是刺客。柳绾派来杀她的人,已经到了。

沈清晏强迫自己冷静,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恭顺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向着守在不远处的禁军统领萧策的方向,微微使了个眼色。萧策一直奉命暗中保护她,目光时刻留意殿外异动,瞬间捕捉到那黑衣人的破绽,指尖悄悄按住腰间佩剑,不动声色地示意身侧两名禁军,从两侧迂回包抄。

那黑衣人还以为无人察觉,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靠近,袖中短刃已然握紧,只待寻到一个视线死角,便立刻出手刺杀沈清晏。

不远处,沈清瑶也看见了廊下异动。她心头一紧,却不能贸然冲过去,一旦她暴露与沈清晏的关系,多年潜伏在淑华殿的布局便会全部作废。她飞快思索,目光扫过身侧摆放着沸水铜壶的托盘,心中立刻有了主意。她装作脚下一滑,整个人向着那黑衣人方向踉跄过去,手中托盘一晃,滚烫的沸水猛地泼洒而出。

“哎呀!”沈清瑶低呼一声。

滚烫的热水直直泼在黑衣人的脚面。那人猝不及防,剧痛袭来,一声闷哼,脚步踉跄,藏在袖中的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利刃落地的清脆声响,瞬间打破了殿外的平静。

“有刺客!”禁军甲士厉声喝喊,一拥而上,瞬间将黑衣人按倒在地,绳索迅速捆缚住他四肢。那人拼命挣扎,双目赤红,口中嘶吼:“是柳小主吩咐!杀沈清晏!”

此言一出,周遭宫人侍卫大惊。朝会尚在殿内进行,殿外突发刺驾行刺之事,还牵扯淑华殿柳绾,消息很快传入金銮大殿。

殿内百官哗然。帝王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贤贵妃立于帝王身侧,神色平静,心中已然了然,柳绾终究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

不多时,侍卫押着刺客上殿。刺客被按跪在丹陛之下,起初还想抵赖,可萧策带人搜出他身上柳绾亲笔的密令,铁证摆在眼前,刺客再也无法辩驳,将柳绾命他刺杀沈清晏,妄图毁掉沈家翻案人证的事情全盘供出。

消息传回淑华殿的时候,柳绾正坐在窗边,静静等候宫外传来刺杀成功的消息。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内侍面色惨白地冲进来,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主……大事不好!刺客失手,被禁军当场擒获,已经供出是您指使!陛下已然知晓,派禁军前来淑华殿拿人了!”

柳绾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手中玉盏“哐当”砸落在地,碎裂一地。她脸上血色尽褪,不敢相信自己精心筹划的一击,竟然这般轻易就败了。沈清瑶那看似无意的一跤,一壶沸水,竟直接毁掉了她最后的机会。

她踉跄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殿柱之上,望向窗外高耸的宫墙。她一生机关算尽,入宫争宠,扶持柳家势力,构陷沈家,步步为营。到如今,叔父柳懋下狱,亲信刺客被擒,所有谋划尽数败露。

禁军的甲胄脚步声,由远及近,已经到了淑华殿大门之外。

“柳绾接旨。”传旨太监冰冷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柳绾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疯狂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她知道,自己的深宫棋局,到此,已经全盘皆输。

沈清晏站在廊下,远远望着禁军进入淑华殿。晨风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她静静望着那朱红殿门,心中没有预想之中的快意,只剩一片怅然。血海深仇得以昭雪,仇人即将伏法,可这深宫之中,争斗从来不会就此停下。皇子夺储,朝堂势力重新洗牌,新的风波,已然在暗流之中酝酿。

沈清瑶慢慢站起身,整理好被沸水溅湿的裙角,抬眼,隔着人流,遥遥与沈清晏对视一眼。姐妹二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