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冤案平反的旨意传遍宫城那日,秋日的阳光格外清亮,可落在层层宫墙之上,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寒凉。
偏殿会审落幕之后,刑部人马即刻动身,前往京中柳府查抄。朱门大院,昔日宾客盈门,车马络绎不绝,如今却甲士环立,府中人哭嚎之声隔着高墙隐隐传出。柳氏族眷尽数被拘,库房内堆积的珍宝银两、往来密信,源源不断被登记造册,送入宫中存档。那些多年依附柳家的朝臣,人人自危,连日闭门不出,生怕牵连到自身。
诏狱之内,柳懋的供状一式三份,一份留刑部存档,一份送入太后慈宁宫,一份呈递御书房。供词之上,朱红手印深深烙印,再也无从更改。曾经煊赫一时的江南织造柳氏,一夜之间大厦倾颓。
长乐宫的偏室之中,沈清晏独自静坐,手中捏着那一张平反沈家旧案的文书抄本。纸页轻薄,分量却重逾千钧。纸上寥寥数语,抹去了沈家背负十年的污名,告慰了枉死的族人。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翻涌万千心绪。年少之时阖家团圆的光景,抄家那日火光与哭喊,姐妹仓促分离,一路颠沛流离,隐姓埋名入宫,浣衣局的劳苦,数次濒死的危机,莲池畔的暗杀,江南千里追凶……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之中流转。
十年隐忍,步步踏在刀锋之上,所求的不过这一句沉冤昭雪。
绾禾端来一盏温热的菊花茶,轻轻放在案上。
“阿晏,大仇已报,你该松一口气了。”
沈清晏缓缓抬眸,轻轻摇头,声音沉静:“仇怨了结,不代表风波停歇。柳党盘踞朝堂多年,盘根错节,今日虽连根拔起,可朝堂空缺出来的位置,各方势力必会争抢。前朝一动,后宫便不会安宁。”
贤贵妃自外走入殿中,恰好听见这番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你看得通透。柳家倒下,制衡之势被打破。几位皇子背后的外戚与朝臣,已经开始暗中活动,争夺权位。这深宫,从来不会因为一桩旧案了结,便归于平静。”
沈清晏起身躬身行礼。
“娘娘远见。只是如今我沈家身份已经平反,我与清瑶……”
“不必急于求成。”贤贵妃抬手打断她的话,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御花园的方向,“如今你们姐妹身份若是骤然公之于众,反而惹人忌惮。昔日沈家遭难,不少朝臣亲眼见证,如今骤然再起,会被旁人视作新的威胁。暂且维持现状,你依旧在长乐宫随侍,清瑶留在清和轩,暗中照料,等待合适时机,再做安排。”
沈清晏心中了然。平反是一回事,在波诡云谲的皇城保全自身,是另一回事。过早显露身份,只会成为各方势力攻讦的靶子。
“奴婢明白。”
御花园清和轩,秋菊开至鼎盛。
沈清瑶坐在廊下,陈媪将宫中传来的判决文书讲给她听。听完之后,她长久默然,伸手轻轻触碰花瓣,花瓣上还凝着晨露。
“柳绾入了冷宫,柳家覆灭。可我心中,并无想象之中的狂喜。”沈清瑶低声开口,“十年流离,无数人命葬送在这场贪案之中,就算元凶伏法,逝去之人,终究不能归来。”
陈媪长叹一声,坐在她身侧:“深宫之中,便是如此。恩怨了结,却难换回故人。往后你与阿晏姐妹二人,更要谨守本心,小心行事。柳家虽倒,可后宫之中,其他妃嫔,各有盘算。”
正说话间,一名内侍前来传口谕,赏赐清和轩布匹与米面,算是感念沈清瑶先前协助查案之功。赏赐不算厚重,却也是宫中一份体面。沈清瑶依礼谢恩,心中清楚,这是贤贵妃暗中照拂。
而冷宫,荒芜寂寥,杂草丛生,殿宇破败,与昔日柳绾居住的淑华殿有云泥之别。
曾经锦衣玉食、恃家世骄矜的柳绾,如今身着粗布旧衣,被送入冷宫内一间狭小偏屋。屋内只有一床一桌,炭火极少,秋风从破损窗缝灌入,寒意刺骨。
昔日追随她的宫人尽数离散,无人再来奉承。一同关押在此的,都是获罪失势的女子,彼此冷漠,互不言语。
柳绾整日枯坐窗边,形容憔悴,眼底早已没有往日的锐利,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她偶尔会喃喃自语,回忆昔日在淑华殿,众宫人跪拜,叔父在江南手握财权,柳家风光无限的日子。
偶尔有老宫女路过,低声议论柳家覆灭的旧事,话语传入她耳中,每一句都像利刃剜心。她曾经数次试图冲撞宫门,想要求见太后、陛下,诉说冤屈,却都被看守侍卫拦下呵斥。
她所有依仗尽数化为泡影,余生只能困死在这一方荒芜冷宫之中,日复一日,在悔恨与绝望里消磨岁月。
慈宁宫内,太后翻阅柳府抄查的名册,放下书卷,看向身旁嬷嬷。
“柳氏一案尘埃落定,沈家冤案平反。只是经此一事,朝中势力大变。几位皇子日渐长成,储位之事,迟早要摆上台面。后宫妃嫔,必然会借着外戚,暗中扶持各自所出。”
嬷嬷低声回话:“太后圣明。如今贤贵妃有功,圣眷更盛,其余几位妃嫔心中难免忌惮。往后后宫,怕是又要有一番暗流。”
太后淡淡颔首,眸光深远:“本宫知晓。柳家只是其中一股势力,除去柳氏,新的争斗才刚刚开始。往后多留意宫中动静,莫让风波骤然掀起。”
几日之后,朝堂之上开始重新划分势力。原本依附柳家的官员,要么革职下狱,要么慌忙改换门庭,投奔不同皇子麾下。皇子之间的角力,从隐晦试探,渐渐转为明面之上的拉扯。消息源源不断传入后宫。
长乐宫内,贤贵妃收到各处密报,眉头微蹙。
“大皇子母妃惠妃,近日频繁联络外家,拉拢被空出来的官职;三皇子的母妃丽嫔,暗中收买内侍打探消息。各方都在布局。”
绾禾站在一旁,低声道:“娘娘,咱们是否也要提前筹谋?”
贤贵妃看向身侧的沈清晏。
“阿晏,你怎么看?”
沈清晏略一思索,缓缓开口:“眼下不宜主动出头。柳家刚倒,陛下与太后都忌惮朝臣结党。此时若是贸然扩张势力,极易引来猜忌。咱们当以静制动,静观各方交锋,待对方露出破绽,再伺机而动。后宫博弈,最忌急功近利。”
贤贵妃微微点头。
“所言正是。如今咱们手握先机,却不可冒进。你心思缜密,往后很多事情,还要依仗你。”
沈清晏躬身领命,心中自知,新的棋局已经铺开。昔日她为复仇入局,而今,她和妹妹,已经被卷入皇子夺储的巨大漩涡之中,再也无法轻易抽身。
数日后,沈清晏寻得一个闲暇时机,借着送织物去御花园的由头,来到清和轩。
秋日晴空,姐妹二人独自站在菊圃旁,四下无人。多年隐忍,今日冤案昭雪,终于不必时时刻刻提防隔墙有耳,可二人眼底依旧带着一丝沉重。
沈清瑶望着姐姐,轻声道:“姐姐,柳家已灭,咱们的仇报了。可我近日听闻,皇子争储的风声越来越紧。往后,咱们该如何自处?”
沈清晏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宫殿飞檐,轻声道:“我们本只想洗清沈家冤屈,安稳度日。可身在深宫,身不由己。前朝风起,后宫必然不能独善其身。如今贤贵妃的皇子,亦是储位有力人选,我们既然站在这一方,只能步步谨慎,守住本心,护好彼此。”
“若是争斗太过惨烈呢?”沈清瑶轻声问道。
沈清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便守住底线,保全性命,保全你我二人。若有一日能够寻得机会,离开这宫阙樊笼,便是最好的归宿。可在此之前,只能直面风雨。”
风拂过满园秋菊,花瓣簌簌轻摇。旧的灰烬已经被秋霜掩埋,而新的风浪,正在皇城深处缓缓酝酿。
第六卷小结:柳懋当庭招供,沈家十年沉冤得以昭雪。柳府查抄,柳氏党羽纷纷落马,柳绾废黜打入冷宫。旧仇了结,朝堂格局巨变,皇子夺储暗流浮出水面。姐妹二人洗刷家族污名,却依旧留在深宫,被迫卷入新一轮储位博弈,第七卷【宫闱竞储】的大幕徐徐拉开。1
作者大大,这章看完还想看,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