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入秋,水汽氤氲,与京城干燥肃杀的秋风全然不同。河道纵横交错,河汊蜿蜒缠绕在成片芦苇荡之间,烟波浩渺,远近村落都依水而建。柳主事柳懋,便藏匿在这一片水乡深处的芦溪渔村。
渔村不大,数十间木屋沿河岸排开,家家户户门前停着小小的渔舟。来往行人混杂,商旅、渔夫、贩货挑夫穿梭其间,鱼龙混杂,最适合隐匿逃犯。柳懋改名换姓,对外只说是避祸南下的外地商人,租了一间临水小屋,平日里极少出门,只依靠柳家心腹每隔半月,乘船送来银两与消息。
贤贵妃派出的暗卫一共四人,领头之人名唤萧策。四人乔装成收购水产的客商,已经在渔村外的渡口落脚半月有余。每日摇着小舟,在周边河道来回巡查,悄悄记录往来船只,辨认送银的信使。
小舟缓缓划过水面,船桨拨开水波,惊起滩边一群水鸟。萧策身披粗布短褐,目光沉静地望向岸边那间临水木屋。木屋的窗半掩着,隐约能看见屋内一道身影来回踱步,正是他们追查许久的柳懋。
“柳懋素来谨慎,极少出门。所有书信银钱,都由柳府心腹吴舟单独送来。吴舟每十五天乘船自郡城出发,走内河,避开官府关卡。”一名暗卫压低声音,“上次送来银两,已是七日之前,算时日,再过八日,吴舟便会再次抵达渔村。”
萧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船舷:“柳懋手中握着柳家贪墨织造贡银全部内情,还有当年一些暗中往来的书信。若是能生擒,带回京城当面审讯,柳氏一族便再也无从辩驳。切记,不可贸然动手。此地河道密布,芦苇丛四通八达,一旦惊动柳懋,他驾小舟钻入水汊,极容易逃脱。”
另一暗卫低声道:“官府已经在周边郡县布下人手,只是水乡地形复杂,官兵大规模入村,风声太大,柳懋会提前察觉逃走。只凭我们四人,想要生擒,需要等吴舟前来送银那日,一网擒住两人,人赃并获。”
小舟顺着水流,缓缓调转方向,装作收鱼客商,慢慢驶离芦溪渔村,返回渡口落脚的客栈。
京城深宫,长乐宫。
秋雨连绵,一连数日落个不停,雨珠敲打殿宇檐角,淅淅沥沥。殿内燃着暖炉,驱散潮湿的寒气。贤贵妃凭窗而立,望着窗外雨雾笼罩的宫廊,绾禾立在身侧,捧着萧策自江南传回的密信。
“江南暗卫传信,柳懋藏身芦溪渔村,信使吴舟八日之后送银前往。萧策打算等到吴舟抵达,一并抓捕,人赃俱获。”绾禾轻声念完密信,将信纸卷起,“只是水乡变数颇多,河道复杂,若是抓捕之时出了纰漏,柳懋再次遁走,再想寻他,难如登天。”
贤贵妃指尖抚过窗棂,缓缓开口:“萧策行事沉稳,思虑周全,由他主持抓捕,我还算放心。只是柳家在江南州县多年经营,地方不少小吏受过柳家恩惠,消息极易走漏。需再派人,快马传信给江南按察使,待动手当日,在外围河道设卡,封锁所有水路出口,防止嫌犯乘船逃窜。”
“奴婢即刻安排。”绾禾将密信收好,放入火盆焚烧,化为灰烬。
沈清晏立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谈话。这些日子,她依旧守在长乐宫衣饰偏殿,整理锦缎礼服,平日里谨言慎行,不曾显露半分异状。可她的心,一直悬在江南。柳懋是整件贪墨案的核心人证,此人一日不入京,柳家便有翻盘的机会,冷殿之中的柳绾,便还有一丝念想。
“娘娘,”沈清晏轻声开口,“柳懋藏在渔村,为求自保,说不定早已备好退路。一旦察觉风声不对,或许会销毁所有往来书信账册,甚至自尽,不肯被生擒。萧策那边,应当叮嘱一句,首要保住活口,证据尚在其次。只要人活着,便可审问出柳家所有勾当。”
贤贵妃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赞许:“你所言极是,这点我已经写在密信之中。只是生死之事,终究难以预料。”
沈清晏垂首躬身,不再多言。
雨还在下,御花园清和轩,雨打梧桐,滴滴答答。
清和轩地势低洼,连日秋雨,院内石板积了浅浅一层雨水。沈清瑶披着粗布蓑衣,拿着扫帚,一点点清扫庭院积水。陈媪撑着一把旧油伞,站在廊下陪着她。
柳绾被彻底禁足冷殿,消息渠道断绝,再也无法派人前来清和轩设局。这几日,清和轩难得安稳。只是沈清瑶不敢放松警惕,依旧行事低调,极少张望,不与外来宫人闲聊。
“连日阴雨,莲池水位涨了不少,池岸青苔更滑,往后万万不要靠近。”陈媪看着她清扫积水,低声叮嘱,“虽然柳才人被锁在冷殿,可只要柳懋一日未落网,柳家势力还在,咱们便不能安心。”
沈清瑶停下扫帚,轻轻点头:“媪,我明白。只是不知江南那边,追捕之事进展如何。”
“宫里消息封锁严密,寻常宫人很难听闻。唯有长乐宫那边才有消息。”陈媪压低声音,“不过你不必忧心,贤贵妃已经安排好手,在外围护着你,短时间不会再有凶险。”
沈清瑶望向东南,那是江南的方向。她心中默默期盼,暗卫能够顺利抓住柳懋,了结这场绵延许久的贪墨大案。
冷偏殿之内,同样阴雨绵绵。
殿内昏暗阴冷,炭火极少,份例削减之后,殿中寒意浸骨。柳绾独坐木榻之上,听着檐外雨声,面色苍白憔悴。身边只剩下一名耳聋的老仆,不能传话,不能走动,对外界消息几乎完全隔绝。
可柳绾没有彻底放弃。她还在苦苦等候江南传来喜讯,期盼叔父能够寻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甚至乘船出海远遁,永久脱身。只要叔父逃出生天,没有活口对质,太后与陛下便无法重判柳家。
老仆端来一碗冷粥,放在案上。柳绾看都未看,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叔父,千万不可被他们抓到。只要你平安,柳家便还有机会,我亦还有重见天日之时。沈清晏,贤贵妃……今日我所受的苦楚,来日必定一一讨回。”
雨水冲刷着宫墙,掩盖了许多暗流。京城深宫暂时归于平静,所有博弈的重心,已经转移至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
转眼六日过去。
江南芦溪渔村,秋雨停歇,河面雾气弥漫。萧策与其余三名暗卫一早起身,登上小舟,继续在河道巡查。远远看见吴舟那艘乌篷船,已经自郡城方向缓缓驶入芦苇水道,船上藏着送给柳懋的银两与书信。
“来了。”萧策低声开口,握紧腰间短刃,“所有人做好准备,等乌篷船停靠木屋岸边,二人上岸与柳懋交接之时,即刻动手。其余人守住水道,截断小舟退路。”
乌篷船缓缓穿过层层芦苇,朝着临水木屋慢慢靠近。船桨划水,声响在寂静的河道之中格外清晰。木屋之内,柳懋听见船声,快步走到窗边,向外眺望,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起身准备开门接收银钱与书信。
他万万不知,四周芦苇荡之内,早已布下罗网。1
画面感好强,看得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