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西侧莲池紧挨着清和轩竹篱,入了深秋,池中荷叶大半枯败,只剩焦黑卷曲的残叶浮在幽暗水面,池水因秋雨涨高,岸边长满湿滑青苔,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跌落。
陈媪的警告,沈清瑶一直记在心底。往日取水洗衣,她都刻意避开这一段池岸,专选离竹门更近、地面干燥的井台。只是清和轩只有一处井,衣物繁多,偶有需要浣洗大件,不得不去往莲池浅滩。
柳绾定下的毒计,便等着她走到池边的那一刻。
冷偏殿内,那名小宫女几经辗转,找到了上次出逃花匠留在宫外的同乡。此人常在御花园做工,熟悉园内地形,收了重金,答应寻机制造一场“意外落水”。他不会直接行凶,只在沈清瑶独自来到池边浣洗衣物时,暗中拨动岸边石块,让青苔松动,制造失足落水的假象。一旦沈清瑶沉入深水,便是一场无从查证的意外。
这日午后,云层低垂,山雨欲来。狂风卷着落叶扫过莲池水面,碧波翻涌。陈媪旧疾犯了,胸腹闷痛,只得回屋卧歇,嘱咐沈清瑶:“我身子不适,要躺半个时辰。若是要浣洗衣裳,千万不要去西边莲池,暂且搁置,等我好转再一同前去。”
“媪安心歇息,奴婢记下了。”沈清瑶应声。
陈媪回房,屋门轻轻合上。沈清瑶收拾院中散落的枯枝,忽然看见竹篱门外,御花园管事差小内侍送来一堆换下的宫衣,吩咐必须今日浣洗晾干,入夜之前送回内府。
沈清瑶看着堆叠的衣物,心头为难。井台狭小,洗不下这么多大件。若不及时清洗,耽误了时限,便是怠慢差事。可西边莲池,正是柳绾伺机下手之地。
她站在院门口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动身。她隐约嗅到危险,柳绾上次栽赃墨菊失败,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陈媪卧病,正是最好动手的时机。
片刻之后,她心生一计。
沈清瑶拿起木桶与皂角,提着走到竹篱门口,故意提高声音,对着屋内方向喊话:“媪,衣物繁多,奴婢去莲池浅滩浣洗,就在竹篱近处,绝不往深处走,若有事,奴婢即刻唤您!”
屋内陈媪听见应答,勉力应声:“千万小心!莫靠水边太近!”
这话一出,藏在梧桐林暗处的那人听见动静,立刻屏息凝神,握紧袖中备好的细木杆,悄悄挪到莲池岸边的枯荷丛之后埋伏。他以为沈清瑶独自一人前来,时机已到。
不多时,沈清瑶提着木桶缓步走来。可他没有看见,沈清瑶身后,隔着十余步的树丛,两名贤贵妃安排的巡园宿卫,早已借着修剪树枝,远远跟随,隐在林木之间。昨日长乐宫便收到密报,柳绾暗中联络外人,预谋在莲池制造意外,特意加派了人手暗中护持。
沈清瑶走到池边浅滩,放下木桶,脚下刻意避开青苔厚重之处。她看似低头揉搓衣裳,眼角余光始终留意水面与岸边动静。
水面风大,哗哗作响。藏在枯荷后的男子缓缓伸出细木杆,悄悄抵在沈清瑶身后那块覆满青苔的岸石之下,只待她再往前半步,便撬动石块,让她跌入深水。
就在他发力拨动石块的一瞬,沈清瑶脚下微微侧身,看似弯腰去捞飘走的皂角,实则向后退开半步,离开了那块危险岸石。
埋伏之人一击落空,心中一急,干脆持木杆,想要直接去推沈清瑶后背。
“住手!”
两声低喝自林间响起,两名宿卫猛地冲出,一左一右将那人死死按住。细木杆“啪”地落在青苔地上。
那人挣扎大叫:“你们凭什么拿我!我只是在此看荷,不曾伤人!”
沈清瑶转过身,静静看着被制住的男子,声音平静:“方才你持杆撬动岸石,意图将我推入池中,宿卫亲眼目睹,还要狡辩?”
男子脸色煞白,还想抵赖。巡园校尉匆匆赶来,当场搜身,自他衣襟内侧搜出一小块碎银,银锭上刻着柳氏私府独有的印记。
有物证,有目击者,无可辩驳。
校尉立刻命人将此人锁拿,押往内侍司审讯,同时派人快马前往长乐宫禀报消息。
陈媪听见外面喧哗,强忍不适走出屋子,看见被捆缚的男子,又看向安然无恙的沈清瑶,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万幸,万幸。”陈媪低声道,“此人若是得逞,便是一场灭顶之灾。”
长乐宫衣饰偏殿,沈清晏听完宿卫的禀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只是这一次,她再难保持全然平静,指尖微微发颤。
绾禾在一旁轻声劝道:“阿晏,沈清瑶平安无事,人犯已经拿住。此人身上搜出柳府银锭,只要审讯撬开他的口,便能顺藤摸到冷殿柳绾头上。”
沈清晏抬眸,眼底带着一层冷意:“柳绾已经疯狂。墨菊栽赃不成,便想制造落水意外,取清瑶性命。她明知一旦败露,便是死罪,依旧铤而走险。”
贤贵妃缓缓开口:“此人只是外围雇来的打手,未必能直接指证柳绾。柳绾困居冷殿,不会亲自传信,所有指令都借小宫女辗转传递。想要拿到直接口供,需要慢慢审讯。”
她略一思索,继续吩咐:“将人送入内监司,严加审问,不可用刑过度,避免犯人胡乱攀咬。同时将银锭证物封存。另外,将御花园莲池遇袭一事,禀明太后。”
慈宁宫很快收到奏报。太后听闻御花园之中,竟有人蓄意谋害看管花木的宫人,勃然大怒。本就因江南织造案心烦,此刻更是怒火中烧,即刻下旨,严加审问人犯,彻查消息往来,严查冷殿宫人。
旨意传到冷偏殿。
柳绾正临窗静坐,等候莲池那边传来的死讯。可等来的,却是小宫女面无人色奔回来禀报,计划失败,雇来的人被宿卫当场擒获,银锭也被搜走。
“才人,事败了,人被抓住,搜出带柳府印记的银子!内侍局的人马上就要过来查问!”
柳绾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一瞬间万千念头飞速转动。她知道,一旦那人招供,便是蓄意谋害宫人,罪名确凿。
片刻,她迅速定计,看向身边的小宫女:“等会儿内侍前来,你一口咬定,你从未替我传递任何消息。是你私下贪财,私自联系外人,与我无关。你若扛下罪名,我柳家会照料你的家人,给你家人送终身银钱。若是你出卖我,你的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小宫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她进退两难,一边是家人安危,一边是谋害性命的重罪。不多时,内侍局的一众内侍推门而入,奉太后懿旨,传唤柳绾与身边小宫女前去问话。
内监司审讯室,烛火昏暗。
被擒的那名男子受审,供出是冷殿小宫女拿银钱托他行事,想要除掉清和轩的宫人。但他从未见过柳绾本人,所有联络都由小宫女转达。
内侍提审那名小宫女,她想起家人的性命,咬紧牙关,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承认是自己贪慕柳府许诺的重金,私下雇人行凶,一切都瞒着柳才人,柳绾毫不知情。
柳绾立于一旁,面色苍白,带着惊惶委屈,哭诉自己困居偏殿,身边宫人胆大妄为,私下作恶,她全然不知。
没有直接人证能证明柳绾下达指令。仅凭小宫女一人供词,无法将谋害之罪直接钉在柳绾身上。
最终,审讯结果上报太后。太后心中心知柳绾脱不了干系,却苦于没有铁证,只能判这名小宫女杖责之后发往浣衣局终身苦役。柳绾看管下人不严,再加责罚,削减份例,冷殿禁足,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这一次,柳绾又一次侥幸保住性命,可处境愈发艰难,身边最后可用的宫人也被带走,冷殿之中只剩粗使老仆伺候,对外传递消息的渠道几乎尽数断绝。
消息传回清和轩。沈清瑶听完陈媪转述的审讯结果,默然伫立莲池岸边,望着一池残荷。
“柳绾还活着。”沈清瑶低声道。
“她被彻底锁在冷殿,份例大减,很难再向外传递消息,短时间内无力再设计害你。”陈媪轻声道,“只是柳家一日不倒,风波便不会真正平息。”
长乐宫内,贤贵妃翻阅刚送来的审讯文书,淡淡叹息:“她借着宫女顶罪,躲过一劫。可经此一事,太后心中对柳绾的猜忌更深。柳绾困守冷殿,如同笼中之兽,不足为惧。如今重心,依旧放在江南,追捕柳主事。只要抓到他,织造贪墨一案便可尘埃落定。”
沈清晏躬身:“奴婢明白。”
绾禾上前:“暗卫传来消息,江南那边已有线索,查到柳主事藏身渔村,依靠柳家心腹暗中输送银两维持生计。暗卫已经潜伏渔村,静待合适时机收网。只是水乡地形复杂,抓捕还需等候时机。”
沈清晏心中稍稍安定。姐妹二人暂时都保住性命,柳绾被困,危机暂缓。可她清楚,深宫博弈,从没有真正的安稳。柳家盘踞朝堂多年,一旦柳主事被捕,朝堂之上柳党必定会拼死反扑。
暮色降临,残阳洒落在层层宫墙,金辉之后,藏着无尽阴影。
第五卷至此落幕。
第五卷小结:慈宁殿对质,柳绾罪证初显降为才人;柳主事潜逃江南,朝堂争论不休。柳绾困兽犹斗,接连设局,先是墨菊栽赃,再谋划莲池落水谋害沈清瑶,虽数次险些得手,皆被一一化解。柳绾谋害计划败露,靠着宫人顶罪保命,被严加禁足冷殿。眼下所有目光,都落在江南渔村,追捕柳主事的决战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