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报到处排了长队。
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蒸出一层热浪,空气里全是汗味和防晒霜的味道。
江辞站在队伍最后面,热得把卫衣袖子撸到了肩膀上,嘴里叼着第二根棒棒糖,整个人像一条晒蔫了的咸鱼。
"你能不能站直了?"旁边一个男生嫌弃地推了他一把,"你踩我脚了。"
"哦,抱歉。"江辞往旁边挪了半步,然后继续瘫着。
排在他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哥们儿,你是哪个系的?"
"金融。"
"金融系……"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长这样,怎么不去报表演系?"
江辞嚼了嚼棒棒糖:"懒。表演系要早起练功。"
男生无语了。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江辞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的一棵香樟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腰间别着对讲机,站姿笔直。
保镖。
江辞多看了两眼,没太在意。这种私立大学,富二代多,带保镖上学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下一个。"
轮到他了。
江辞走上前,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负责登记的学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顿了一下。
"江辞?"
"嗯。"
学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在表格上飞快地写了什么,然后把一张校园卡和一把宿舍钥匙推给他。
"3号楼412。"她的声音比刚才温柔了至少三个度,"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
"谢谢学姐。"江辞拿起东西,转身要走。
"等一下。"学姐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那个……学生会在招新,你有兴趣吗?"
江辞回头:"学生会?干嘛的?"
"就是组织校园活动、管理学生事务之类的。"学姐说,"福利很好,可以加学分,而且——"
她压低声音:"学生会长是沈宴洲。"
江辞眨了眨眼。
沈宴洲。
就是刚才被他砸的那个。
"算了吧。"江辞摆摆手,"我懒。"
学姐的表情像是心碎了一瞬。
江辞没注意到,叼着棒棒糖晃晃悠悠地走了。
3号楼是男生宿舍,四人间,条件不错——独立卫浴,空调,阳台,书桌。
江辞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高壮的男生正蹲在地上组装书架,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寸头,眉骨上有一道浅疤,看起来不太好惹。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江辞一眼。
"嚯。"他说,"又一个帅哥。这宿舍是要开男团吗?"
江辞笑了:"你也不差啊。"
"我叫陆野。"男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伸出手,"体育系的。"
"江辞。金融系。"
两只手握在一起。陆野的手掌很大,指节粗糙,握起来像砂纸。
"你也是翻墙进来的?"陆野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你裤子上有灰。"陆野指了指他的裤腿,"跟我一样。"
江辞低头一看,果然,裤腿上沾了一层白灰。
"翻墙的时候摔了一下。"他说。
"摔在谁身上了?"
"一个……学生会的。"江辞想了想,"长得挺好看的。"
陆野挑了挑眉:"多好看?"
"就那种——"江辞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清冷挂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陆野嗤笑一声:"你该不会一见钟情了吧?"
"别扯。"江辞把包扔到床上,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我就是觉得他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说他知道我是谁。"江辞皱了皱眉,"可我明明是第一次来学校。"
陆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这么说的?"
"嗯。"
陆野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装书架。但江辞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下午两点,江辞被陆野拖去了食堂。
"你不能再吃棒棒糖了。"陆野把一根棒棒糖从他嘴里拔出来,"你血糖会爆表。"
"那是我的。"江辞抗议。
"食堂有饭。"
京城私立大学的食堂分三层。一楼是普通餐,二楼是特色餐,三楼是VIP包间。
陆野端着两份红烧肉盖饭坐到靠窗的位置,江辞坐在他对面,用筷子扒拉着米饭,一脸生无可恋。
"你怎么了?"陆野问。
"食堂的饭不好吃。"
"你还没吃呢。"
"我闻到了。"
陆野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突然的安静,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的安静——人们停下了交谈,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江辞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沈宴洲从食堂门口走进来。
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头发比上午看到的时候稍微长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更加精致。1
食堂这阵仗是沈宴洲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学生会干事,手里抱着文件,亦步亦趋。
整个食堂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有女生小声尖叫,有男生偷偷拍照,有人窃窃私语——
"学生会长来了。"
"他今天怎么来食堂了?以前都是直接去三楼的。"
"好帅啊……"
江辞咬着筷子,看着沈宴洲从人群中穿过。
然后沈宴洲停在了他面前。
"江辞。"
整个食堂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江辞愣了一下,嘴里还叼着筷子:"啊?"
沈宴洲看着他,表情平静,语气平淡:"你的校园卡掉了。"
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张校园卡。
江辞摸了摸口袋——空的。
"哦。"他接过校园卡,"谢谢。"
沈宴洲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江辞。
食堂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吃饭了吗?"他问。
"正在吃。"江辞指了指桌上的盖饭。
沈宴洲看了一眼那份红烧肉盖饭,微微皱了皱眉。
"一楼的饭不好吃。"他说。
陆野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沈宴洲的目光扫过陆野,停了一秒,然后重新回到江辞脸上。
"学生会今晚有迎新聚餐。"他说,"你要来吗?"
江辞看了看陆野,又看了看沈宴洲。
"我可以带朋友吗?"他指了指陆野。
沈宴洲的目光在陆野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江辞完全没有注意到。
但陆野注意到了。
他看到沈宴洲的眼神——在扫过他的那一刻,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冰冷、不带任何温度。
然后那把刀收回去了。
沈宴洲重新看向江辞,嘴角弯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说,"晚上七点,学生会活动室。"
说完,他转身走了。
浅蓝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来,像一锅被搅动的水。
江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校园卡。
卡的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
一只白色的猫。
他上午拿到的时候,背面是空白的。
"这贴纸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他自言自语。
陆野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忽然说:"你确定要去?"
"啊?"
"那个学生会长。"陆野用筷子指了指食堂门口,"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江辞想了想:"哪里不对?"
陆野沉默了几秒。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不太对。"
江辞笑了:"你想多了。人家就是好心帮我捡了卡。"
陆野没说话。
他低头吃饭,但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食堂三楼的VIP包间里,沈宴洲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文件是今天中午送到的——江辞的全部资料。
从出生到十八岁,每一页都详细得令人发指。
照片、成绩单、体检报告、社交账号截图、每一任班主任的评语、小学三年级运动会跑步第三名、初中偷偷暗恋过的同桌的名字。
沈宴洲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江辞,性格外向,社交能力强,但缺乏长性。对任何事物都只有三分钟热度。"
沈宴洲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学生会干事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的迎新聚餐,把江辞的座位安排在我旁边。"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把陆野的座位安排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他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黑咖啡很苦。
但他喝得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食堂一楼,江辞正和陆野勾肩搭背地往外走。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高瘦,一个壮实,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宴洲看着那个影子。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浅。
像一张网,无声无息地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