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僵坐在床榻,冷汗浸透衣衫。
他想反悔,可许下的愿,已借木仙的力量成真。契约一旦立下,不可违逆。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悄然自虚空探入他的神魂。
心底数十载,对父母的牵挂、依恋、担忧与孺慕之情,如同山间流水,被一点点抽离而出,化作一缕淡青色的雾气,随风消散,飞向青螺山栖云观。
片刻之后,抽取结束。
苏砚望着窗外月色,努力想要唤起对双亲的温情。可任凭他如何回想儿时父母抚育自己的往事,心中不起半点波澜。他记得所有旧事,记得父母养育他的辛劳,道理全都明白,唯独没有感动与惦念。
孝心被取走,记忆尚在,情意已空。
第二日晨起,母亲端来热腾腾的粥食,柔声叮嘱他日后上京赶考保重身体。苏砚礼貌道谢,言语得体,神色平静,心底没有半分感念。
母亲望着他,微微蹙眉,轻声叹道:“我儿中举之后,好似和从前不一样了。”
苏砚心中五味杂陈,却无力改变。他得了功名,代价是割舍心底的孝心。
他心中暗忖,仅此一次,日后不再向木仙祈求,安稳做官便是。
可人心贪念,一旦尝到许愿成真的甜头,便很难止住。
中举之后,苏砚打算继续上京会试,博取进士功名。可他出身寒门,没有权贵举荐,前路渺茫。同僚举子大多有家世扶持,唯独他孑然无依。焦虑日夜缠绕,他又想起栖云观的木仙。
再次登山,拜入殿中。
“晚辈求木仙庇佑,来年会试高中,得授京官。”
香火翁看见他再来,重重叹息:“方才取走你的孝心,还不知警醒。再许愿,便要再割心头之物。”
苏砚此刻被仕途的野心裹挟,咬了咬牙:“只要能入仕为官,晚辈甘愿。”
香烟袅袅升起,木仙应下此愿。
来年春闱,苏砚果然顺利高中进士,得授地方官职。
履约之日,木仙再来,取走了他心中的少年意气与悲悯之心。
自此,苏砚为官,处事精明干练,文书决断滴水不漏,可再也怜悯不起世间疾苦。见百姓流离、贫民受难,心中毫无恻隐,只以律法利弊衡量万事。
数年宦海沉浮,他官阶稳步升迁,可心底的温情,一点点被剥离。
年少时与同窗相交的知己情谊,被他许愿换取仕途顺遂;遇见心仪女子,求取姻缘美满,献祭了心底纯粹热烈的爱恋。
每一次如愿,便丢失一种心绪。
他依旧记得何为亲情、友情、爱情,知晓世间一切人情道理,只是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渐渐稀薄,只剩追逐权位的执念。
山下村落的父母日渐衰老,卧病在床,数次托人送信,盼他归家探望。苏砚收到书信,只遣人送去银两,自己始终不曾回乡。不是不愿,是心中早已没有牵挂。
消息传到青螺山栖云观,香火翁坐在殿外,望着满山林木,喃喃自语:“人心之内,念想有限。取一件,少一件。等到心头万般情愫尽数被取,人活着,便如枯木。”
殿内木仙静静立在香案之后,周身青木灵光愈发浓郁。无数香客献祭而来的思念、热爱、悲悯、期盼,化作养分滋养这株千年木灵。
木仙本无善恶。古木生于深山,只知吸纳养分,如同草木汲取雨露。凡人主动奉上心头至宝,它便收取,兑现许诺。害人的从不是木仙,是凡人难以遏制的贪求。1
正在细细品这章,真带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