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旨
深山古观,供奉一尊木仙。
世人以为木仙慈悲,许愿便可消灾纳福。
可木仙本是千年古木所化,受香火滋养,许愿者所偿心愿,皆要以身上一物作为献祭。
金银田宅皆不算贵重,木仙索取的,是人心之中最珍重的念想、执念与温情。
凡人求福,一点点割舍心底至宝,到最后心愿得偿,自身已成一具没有念想的空壳。
大靖景和十五年,暮春。
青螺山连绵百里,林木苍莽。山半腰藏着一座破旧古观,名唤栖云观。观中无常驻道士,只有一个年迈的香火翁,常年看守殿宇。
殿内正中,立着一尊木像。并非人间寻常木雕神像,乃是取山中千年青冈古木整根雕琢而成。木像面容温润,眉眼含笑,衣纹如流云,周身自带淡淡的青木清香。乡里百姓,都唤它木仙。
远近乡邻但凡有求,或是久病难愈,或是姻缘不顺,或是功名无望,都会带上香烛供果,攀山前来跪拜许愿。传闻木仙极灵,诚心祈求,大多能够如愿。
但香火翁有一句告诫,每遇香客上山,必会低声叮嘱:“木仙赐愿,必有取偿。金银财物,木仙不取,它要的,是你心头之物。若是舍不得心底珍视,便不要轻易开口许愿。”
大多数香客只当是老者故作玄虚。心愿迫切,谁还会细细思量代价。
书生苏砚,年方二十二,家住山下村落。自幼苦读,一心求取功名,可接连两次秋闱落第。家中清贫,双亲年迈,日夜盼着他能考取功名,改换家门。两次落第,苏砚心气备受打击,夜夜难眠。听闻青螺山木仙灵验,便备了香烛干粮,独自登山。
一路攀山,林木幽深,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似有人低语。
踏入栖云观,殿宇墙垣斑驳,尘埃薄薄铺在青石地面。香火翁坐在殿门旁的木凳上,垂着双眼,捻着一串木珠。见苏砚进来,抬眼淡淡一瞥。
“后生,上山所求何事?”
苏砚躬身行礼:“晚辈苏砚,苦读多年,屡试不中。求木仙庇佑,来年秋闱金榜题名。”
香火翁轻轻摇头,重复那句老话:“功名乃是寒窗苦读所得,木仙可以助你得偿所愿,只是要拿你心头一物交换。你可想清楚,甘愿割舍?”
苏砚心中急切,并未深思,只随口答道:“只要能得功名,但凡晚辈所有,皆可奉上。”
香火翁不再多劝,抬手示意他入殿祭拜。
苏砚步入正殿,抬头望向那尊青冈木仙。木像双目低垂,笑意温和,静静的立在香案之后。案上残香袅袅,青木气息萦绕四壁。
他点燃香烛,躬身跪拜,低声诉说心中所求。香烟盘旋升起,丝丝缕缕缠绕木像周身。
待到香燃过半,木仙的唇瓣,竟极轻微地动了一动。低沉温润的声音,自殿内缓缓响起,分不清来自木像,还是殿中每一处木梁:
“汝愿,吾可成全。待你登科那日,我来取你心头之物。”
苏砚心中大喜,连连叩首,满心只想着功成名就,全然不问木仙要索取何物。
下山归家之后,苏砚仿佛如有神助。从前晦涩难懂的典籍,如今一读便通,文思泉涌,下笔洋洋千言,毫无阻滞。
家中二老见他学业突飞猛进,喜不自胜,只当是诚心祷告得到了仙神庇佑。
苏砚日夜苦读,心中满怀期待。只是他渐渐察觉一丝异样。
从前他读书倦怠之时,最爱听母亲纺纱,与父亲闲谈家事,心中暖意融融。可近来,他面对双亲,心中那份温热的牵挂,似乎慢慢淡了。
他只以为是一心扑在书卷之上,无暇顾及儿女亲情,并未放在心上。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秋闱大比之日。苏砚赴府应试,落笔从容。放榜之时,榜上有名,一举中举。
捷报传回山村,全家欢天喜地。乡邻纷纷登门道贺。苏砚站在人群之中,看着欢喜落泪的父母,心底却空空荡荡。看着二老,再无往日那种心疼与依恋,只觉得这是自己成功路上,一桩应当庆贺的俗事。
那日夜里,青螺山的青木香气,悄然飘入他的卧房。
木仙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你心愿已成,该履约了。我不取你的性命,不取金银田产。我要你对父母的孺慕孝心。”
苏砚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香火翁口中,那“心头之物”,究竟是什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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