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下,满庭风声都轻了。
苏清辞指尖一空,抓不住半分衣袖,只余满手残香,幽幽淡淡,转瞬将散。
他怔怔望着眼前渐渐透明的女子,心口骤然一空,似是被掏去半腔温热。
“何为春尽灵散?”他声音微颤。
落花鬼立于花雨之中,裙摆轻薄如雾,眉眼依旧温柔,却已透出将散的虚茫。
“我本是落花聚气、相思凝魂。”她轻声缓缓道,“无血肉根基,无地府阴籍,不属鬼神,不属轮回。我这一生,只借海棠花期而活。花开我存,花落我散。”
百年如此,岁岁如此。
每一年暮春花开,她便凝灵成形,守院等候。
每一年春末花尽,她便灵气散尽,归于尘土,沉沉蛰伏一载。
百年往复,年年孤寂,年年无声消散,无人知晓,无人牵挂。
唯有今年不同。
今年院里来了人,来了他。
她第一次在花期落幕之时,生出了不舍。
“往年花谢,我只觉寻常。睡去一载,来年再醒,继续等,继续守,无悲无喜。”
落花鬼抬眸,静静望着灯下书生,眼底盛着百年从未有过的涟漪。
“可今年,我不想散。”
短短五字,轻若飞花,却重压人心。
苏清辞喉间发涩,望着满庭日渐稀疏的海棠。枝头繁花一日落尽一日,满地嫣红渐渐枯萎、褪色、腐烂。
原来她的性命,便拴在这一树春色之上。
春去,她便死。
“可否留你?”苏清辞往前一步,目光恳切,“我不求长生,不求奇遇,只想你不必消散,不必岁岁孤寂。有没有法子,让你留在此间?”
落花鬼轻轻摇头,浅笑温柔,眼底却含着泪影。
“天命如此,花期有终,灵魂有尽。我无恶业,无冤仇,唯剩执念。执念不散,我便年年受苦;执念若散,我便彻底消亡。”
她百年不空等,也百年不自由。
夜色深深,月色薄凉。
往后几日,海棠落得愈发厉害。
枝头光秃秃的枝干一日多过一日,满庭落英渐渐萎地,被风吹干、被日晒枯。
落花鬼的身形,一日淡过一日。
往日还能陪他闲谈整晚,如今最多立片刻,便会身形摇曳,几近溃散。
可她依旧日日伴他。
晨起,拼尽残存灵气,为他凝一朵最后新开的海棠。
夜读,耗尽仅剩灵韵,为他拂去案头风尘。
她自知时日无多,便将所有温柔,尽数赠予这短短几日人间相伴。
苏清辞看在眼里,痛在心底。
他开始日日守在花下,不肯离开庭院半步。白日对花静坐,夜里灯下相守。他拼命想留住这一季春光,留住这一缕温柔鬼魂。
可人力微薄,留不住春,留不住花,更留不住将散的灵。
这日午后,风起萧萧。
最后一树海棠,尽数零落。
漫天飞花漫天舞,是这一季最后的盛大花雨。
花落尽时,便是她消散之时。
庭院无风自凉,花香骤淡。
落花鬼立在满地残红中央,身形已经透明得近乎看不见,只剩眉眼依稀如故。
“公子,你看,春尽了。”
苏清辞眼眶泛红,立在她对面,牢牢望着那快要消散的虚影。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沙哑,“我都知道。”
“百年花落,我从未惜春。”她轻声呢喃,似自语,似道别,“可遇见你之后,我方知,人间春光,最惜相逢。”
百年等候故人,她未曾哭过。岁岁灵散孤寂,她未曾怨过。
唯独此刻,舍不得眼前书生,舍不得这一院短暂烟火,舍不得这短短数十日的温柔相伴。
“清辞。”
她第一次唤他名姓,轻柔婉转,落在耳畔。
“我百年守空院,不曾有人陪我看花。你是我百年花期里,唯一的人间欢喜。”
苏清辞心口剧痛,泪水终是落了下来。
世人皆怕鬼,避鬼、驱鬼、厌鬼。
可他遇见的鬼,温柔、纯粹、深情、最是善良。
“若有来生,”他哽咽道,“我愿化作庭前一树花,岁岁为你常开,年年为你不落。换你岁岁安稳,不再空等,不再独散。”
落花鬼闻言,透明的眉眼微微弯起,露出此生最温柔的笑意。
“不必来生。”
“此生相逢,已然足矣。”
话音落。
她的身形从指尖、裙摆、肩头,一点点化作细碎飞花光点。
漫天柔光四散,随最后一阵落花风,轻轻飘散满院。
“我执念百年,为等旧人。如今我方懂——旧人早已入土,我等的从来不是归人,只是一场不肯落幕的春。”
“今日春尽,执念尽散。”
“我不等了。”
最后一缕花香掠过苏清辞面颊,轻轻拂去他眼角泪水。
虚空之中,余音袅袅,温柔落幕。
“公子珍重,此后岁岁花开,无人再伴你灯下,你要好好读书,好好行路,好好过完人间一生。”
一语终了。
光点散尽,花香全无。
庭院空空,海棠落尽,再无落花鬼。
百年守院落花灵,就此消散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