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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深伴夜,花落无言

妖鬼浮世录

暮春日渐深,乌镇烟雨连绵。

陈家旧院里,海棠开得愈发繁盛。枝头繁花密密匝匝,风吹便是一场温柔花雨,铺得青石地面层层嫣红,踏上去绵软如锦。

苏清辞白日静坐窗前读书,落花鬼便隐在花枝婆娑之间,静静相伴。

她是落花凝灵,无骨无血,随心随性。风起,她便随飞花漫舞;雨落,她便随水珠栖于瓣上。她不吵、不闹、不扰,安静得像这一院岁岁不变的春光。

待到夜深人静,月色穿帘,她便化出人形,立在案边陪他夜读。

苏清辞笔墨清润,写尽山河风月。落花鬼便静静看着,目光纯粹温柔,带着百年未见俗世烟火的干净。

她不懂经义策论,不懂仕途功名,却认得纸上风月字句。

“公子写尽人间春色,可人间春色,终究短暂。”她指尖轻触纸边,不敢触碰墨迹,怕自身阴寒气泽污了笔墨,“人间春尽,便是绿肥红瘦。唯有我院中海棠,年年如约,从不负人。”

苏清辞抬眸望她。

女子眉目温柔,周身萦绕清甜花香,无半分阴鬼寒凉。寻常鬼魅近身皆带刺骨阴气,唯有她,如春、如风、如落英,温柔得不像话。

“你守此百年,年年看花开花落,不觉得孤寂吗?”苏清辞轻声问。

落花鬼垂眸,望着院中满地残红,轻轻摇头。

“从前孤寂。百年空院,只有风、雨、花开、花落。无人说话,无人驻足,世人惧鬼,避我如避蛇蝎。自公子来后,我才知,春夜有人相伴,原是这般暖。”

百年孤寂,一朝得伴。

她不求香火,不求轮回,不求世人敬畏,只求这方寸小院,有人停留,有声息,有温柔。

往后日子,一人一鬼,朝夕安稳。

晨起,苏清辞推开房门,案头必有一朵带露的盛放海棠,清香满室。

雨时,窗前花枝轻摇,她立在雨幕花影里,替他挡去斜风冷雨。

夜深,他读书困倦,伏案小憩,醒来身上必覆一层柔软落花,暖而不寒,香而不冷。

苏清辞素来清贫漂泊,半生独行。走过无数村镇,宿过无数荒寺破庙,从未有人这般细致温柔、不求分毫回报地待他。

人心最易被温柔打动。

他明知她是鬼,却早已不辨人鬼,只当她是此生难得的知己。

闲暇无事,他便陪她立在花下,细说人间百态。

说江南烟雨、塞北长风、市井热闹、人间烟火。说人间有情爱相守,有岁岁团圆,有白首不相离。

落花鬼听得入神,眼底满是向往。

“人间真好。”她轻声叹,“有相逢,有相守,有归人。不像我,百年花开,百年花落,年年等,年年空。”

苏清辞心中微酸。

他终于问起那段尘封百年的旧事。

“百年前,院中那位等花的姑娘,究竟在等谁?”

月色微凉,花影摇动。

落花鬼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随落花缓缓飘散。

“百年前,院中小女名唤阿棠。她年少识得一位少年书生,二人青梅竹马,共守这一树海棠。每到花开,少年便陪她赏花作诗,许诺待他科举归来,便登门求娶,岁岁年年,共赏庭前花开。”

“少年走后,春花开尽,又至春来。他一去不归。”

“阿棠日日守院,日日看花,从青春少女,等到病骨支离。她不信故人负约,年年花开,年年等候,最终相思成疾,葬于院角花下。”

“她死前执念不散,唯余一句:花开有期,归人有期。”

“我便是她这份执念,千万落花灵气凝成。我守树、守院、守花、守约。替她等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归人。”

百年执念,化作温柔鬼身。

不怨、不恨、不嗔、不怒。

只是等,只是守,只是岁岁空盼。

苏清辞静静听着,心口酸涩难忍。

世间厉鬼,多因怨恨害人。唯独这落花鬼,因深情而生,因执念而活,温柔百年,空守百年。

“百年已过,沧海桑田。当年少年早已入土为安,因果尽散,你何苦还要死守旧约?”

落花鬼抬眸,眼底清清浅浅,却藏着万古执着。

“人死缘尽,可花不曾负约。”

“年年春来,海棠依旧开花。花不负春,我不负他。”

苏清辞无言以对。

人间情爱早已消散,可草木深情、执念本心,百年未改。

转眼暮春将尽,花期将近尾声。

枝头繁花开始渐渐凋零,一日更比一日稀疏。

落花鬼的身形,也随着花期尾声,渐渐变得透明稀薄。

她本是落花凝灵,依托花期而生。花盛则灵盛,花谢则灵衰。

苏清辞最先察觉异样。

往日她身姿清晰,如今日光一照,身影便几近透明。周身花香,也一日淡过一日。

夜里她陪他读书,静坐片刻,便会微微恍惚,身形摇曳不定。

苏清辞心头一紧,握住她微凉的衣袖——触手是空,一片花香虚影。

“你怎么了?”

落花鬼浅浅一笑,温柔依旧,却带着淡淡的离别之意。

“春尽花谢,我的灵体,快要散了。”